带队早训的是周团长,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两支队伍中间的空地上。然后转过身来,面向桂军士兵这边,目光从队列前排扫到后排,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叫周海,三师二旅一团团长。今天你们第一次跟我们合练,我先说一下早训的安排。”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中气很足:“今天早上的科目很简单,就是跑步!绕校场跑圈,我带队,你们跟着。我不要求你们跑多快,也不要求你们跑多远,就一个要求,我不停,你们不许停。我不减速,你们不许减速。能做到吗?”

    桂军的民团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跑步?就这?

    跑步谁不会啊?

    他们在广西天天跑,山路都跑过,还怕你这平地?

    嘿,这团长有点瞧不起人啊!

    刘春申站在队伍侧面,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刚才还担心第一项科目就是什么高难度的玩意儿,万一一上来就露怯,那面子可就捡不回来了。

    但跑步,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应该没问题。

    民团这些兵别的不说,底子是有的,在广西那地方,别的没有,就是山多路陡,天天爬山涉水的,腿上功夫不算差。

    跑步嘛,不就是比谁更能熬吗?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膛,目光里带着几分自信。

    周团长说完,没有再多废话,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喊了一声:“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

    队伍动了。

    一零四四军战士们的脚步几乎是同时落地的,“啪”的一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民团这边慢了那么一拍,但也不算太难看,至少没有出现左脚踏右脚的乱子。

    只有一个兵起步的时候迈错了脚,发现之后赶紧换了过来,结果变成了同手同脚,跑了两步才调整过来。

    他自己尴尬得不行,耳朵红得能滴血,幸亏跑起来之后就看不出来了。

    第一圈,节奏不算太快,民团士兵们跟得很轻松。步伐一致,呼吸均匀,队列保持得也不错。

    大多数人都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原来一零四四军的早训也就这样嘛,跟咱们在广西练的差不多。

    几个胆子大的甚至还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眼里带着点“就这?”的意思。

    跑在最前面的周团长对这些小动作一无所知,他只是不紧不慢地维持着步频,像是在热身。

    第二圈,速度提了。

    不是那种猛地加速,而是在转弯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加速了,到直道的时候又稳住了。

    如果不仔细感受,根本察觉不到。

    但桂军士兵们很快发现不对劲了,同样的步频,怎么迈出去的步子比刚才大了?追上去的力气也比刚才多了?

    有人开始意识,下马威估计现在才来。

    刚才还在心里嘀咕“就这”的那几个人,这会儿把那个念头悄悄咽了回去,所有人的脚步都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咬紧了牙关跟上。

    绝对不能在第二圈就掉队,那也太丢人了。

    第三圈,速度没有再往上提,但也没有降下来,一直维持着第二圈提过速的那个节奏,稳稳当当。

    这个“稳稳当当”是最要命的。如果是冲刺,咬咬牙顶过去也就完了;但这种匀速、快速的长距离跑,考验的不是爆发力,而是耐力。

    桂军士兵们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了,有人嘴巴微微张开,有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脚步声也不再像第一圈那么轻快,落地的时候带着一股沉闷的“咚咚”声。

    覃阿牛喘着气,心里默数着圈数,三圈了,已经第三圈了。按他在广西的经验,早训跑步一般就是两公里左右,也就是五圈。

    三圈跑完已经过半了,按理说该减速调整了吧?可前面那位周团长的步子稳得像钟摆一样,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黄裕林,黄裕林的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不少,但脸色还算正常。

    大家都在等着周团长喊停。

    第四圈,周团长没有喊停。

    队伍继续跑着,速度依旧维持在那个要命的节奏上。

    桂军士兵们的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还有?

    用这个速度跑到四圈了还不停?

    这他娘的是要把人跑废吗?

    队列开始出现松动了。有人脚步发虚,有人呼吸彻底乱了,有人开始用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鼻子的进气量已经跟不上了。

    队伍里出现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有人跑着跑着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弯着腰咳了两声,又赶紧直起身来去追队伍。

    民团的士兵们看着前面那些一零四四军的士兵,那些人跑得依旧稳稳当当,呼吸虽然也比平时急促了一些,但节奏没有乱,步伐没有散,甚至连肩膀晃动的幅度都没有变大。

    有人甚至还有余力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民团队伍,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在嘲笑,更像是一种,嗯,还行,能跟到现在,比预想的好一点。

    但这个表情落在桂军士兵眼里,那就不是这个意思了。

    他们在心里骂了起来: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不就是多跑了几圈吗?等会儿看谁先趴下!

    骂归骂,腿还是诚实的。

    有人开始掉队了,先是两三个体力差的慢慢落到了后面,接着又有四五个人跟不上步子,距离越拉越大。掉队的人脸上火辣辣的,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

    第五圈,周团长依然没有停。

    民团的士兵们已经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汗珠,有人汗多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跑道上砸出一朵朵小水花。

    脸色也从一开始的红润变成了潮红,再变成有些发白。呼吸声此起彼伏,粗重得像拉风箱。

    队列早就没有了一开始的整齐,前后拉开了十几米的距离。

    但没有人停下来休息。

    跑不动的就放慢脚步,拖着沉重的腿一步一步地跟着;实在跟不上的就小跑着追赶,等呼吸稍微匀一些了又重新并入后面的队伍。

    没有人喊报告退出,没有人蹲到路边去。

    因为他们看到前面那些一零四四军的士兵们依然在跑,依然保持着那个该死的节奏,依然面不改色。

    虽然他们的军装后背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片,但他们的脚步没有乱,呼吸没有散,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就好像跑这五圈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热了个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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