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渔网往下一落。

    浑蚀那点黑雾被压回去,半截身子陷进地里。

    他勉强抬起一只雾爪,爪尖碰到网线,又垂了下来。

    “跟老夫走吧。”

    姜太微右手一翻,正要收竿。

    远处天边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赤光横穿战场,猛地砸了下来,撞进灰网底下。

    姜太微手腕一沉。

    原本正在收拢的网口猛地绷开,竹竿弯了下去,竿身发出一声轻响。

    一只手抵在网线上,网线骤然绷直。

    光散了,露出一个身影。

    来人一副儒雅中年男子模样,眉骨很高,轮廓很深。

    姜太微眯起眼睛:“烛九。”

    “姜太微。”

    烛九应了一声,眼皮没抬。

    两人的道域在网边顶上。

    网线嗡嗡地颤。

    灰网底下的浑蚀被余波震得动了一下。

    黑雾里那张脸的轮廓已经快散干净了,只剩两个深陷的窟窿和一条裂到耳根的嘴。

    喉咙里滚出几声含混的响动,像气泡从烂泥里翻上来。

    他认出了来人。

    嘴角的位置动了动。像笑,又像要说什么。

    “浑蚀,几千年了。”烛九开口,声音很低,“你这条命,我今天自己来收。”

    浑蚀的爪子在地上划了一道,没能抬起来。

    姜太微竿往回一带,灰网骤然收紧,浑蚀的残躯离地半尺。

    烛九抵网的那只手往下压了三分。

    网边的碎石无声裂成粉,地面跟着往下塌了半寸。

    余波扫过浑蚀残躯,最后那点护身妖气散了。

    “想叙旧,等我收完再说。”姜太微又提了一寸竿。

    “他的命是我的。”烛九说。

    “烛九,别闹了。”

    “哼,姜太微,你想把他炼成丹,你认为我会同意吗?”

    话音落下,烛九另一只手已经按到浑蚀断腰处。

    赤光灌进去。

    浑蚀猛地一颤。

    那两点赤火向上抬了一下,黑雾里嘴角的位置缓缓咧开。

    烛九看着他:“老伙计,有什么遗言就说吧。”

    “你……帮我……”浑蚀的躯体在萎缩,妖气大散,“杀了……他…们。”

    浑蚀的脚爪骤然绷直,刨开地面,随即一点点松下去。

    脚趾最后抽动了两下,不动了。

    没有轰轰隆隆的死亡。

    两点赤火熄灭。

    黑雾塌回残躯,缩进鳞甲缝里。

    暗金色的下半本体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浑蚀死了。

    这个存活了数千年的凶兽,就这么躺在一堆碎石和灰土中间,像睡着了。

    姜太微抬手掐了一下,灰网上浮出几道水光,将尚未散尽的精魄拢回尸身。

    “你倒是下得去手。”

    浊九站着看着浑蚀的尸骸。

    没有畅快大笑,也没有咬牙切齿。

    几千年的恩怨忽然就这么散了,令他有些难以置信。

    他还是来晚了。

    应该好好跟他大战一场的。

    过了片刻,他才把抵在网口的手放下来。

    姜太微刚一收线,那只手又按了回去。

    “留下。”烛九说。

    姜太微看了他一眼:“人你都杀了,还拦老夫?”

    浊九的目光从残躯上移开,扫过这片废墟。

    远处碎石缝里露出半个钟口。

    那口钟已经完全废了,钟沿沾着黑血,黑瘴先前跪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个坑。

    浊九伸手一招。

    破钟从石头里拔出来,带起几粒碎土,落进他袖中。

    姜太微微微皱眉,似有不耐地用竹竿轻轻敲了敲地面。

    烛九转过头:“他的尸骸,我要带走。”

    “你俩反目几千年,追着要他的命。如今真被你杀了,你这时倒想替他收尸了?”

    烛九沉默,低头拂去袖口一粒石屑。

    “当年一起打引仙岛的时候,我们说过。”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谁先死,另一个替他收尸。”

    姜太微盯着他看,忽然笑了一声:“说得跟你们没翻过脸似的。”

    “那是两码事。”烛九说,“收尸归收尸。”

    “你倒是拎得清。”

    “可老夫等了这么久,废了老大劲,你一句带走,就带走了?”

    “而且,你手上那截上半躯体,也给我留下。”烛九目光一冷,“他的肉身,不能便宜任何人。”

    “放屁。”姜太微有些恼了,“我可不管你们兄弟俩什么情情仇仇,老夫可不是跟你商量的。”

    “我也不是。”

    “你是想动手咯?”

    “嗯。”

    一个字,就算应下了。

    谁也没再废话。

    两人之间那张灰网又紧了一分。

    姜太微竿尖凝出一滴水珠。

    水珠很小,却映出大地山河。

    水珠每颤一下,周围三丈内的空气就跟着黏稠一分。

    烛九脚下的地面也起了变化。

    光与暗的交界线从他蛇尾下铺开。

    推到哪,哪的碎石就自己翻个面。

    两人的道域互相僵持着。

    姜太微瞥了一眼那些精魄。

    “再耗半炷香,谁也拿不到。”

    “拿不到,就留在原地。”烛九说,“总归是他的。”

    姜太微嘴角抽了一下。

    这烛九跟几千年前一个德性——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跟浑蚀不愧是兄弟。”姜太微说,“都一个臭脾气。”

    数十里之外。

    秦无夜刚从一处山坡后闪出来,眼前突然一黑。

    他脚下顿了半瞬。

    他抬头看天,日头还挂在半空,光刺得人眯眼。

    刚才是天黑了一下?

    没来得及细想。

    头顶传来破风声。

    秦无夜甩出七命环撞上去,最外面一道光环被砸得倒飞回来,擦着他的肩头掠过。

    整片山坡塌了。

    秦无夜借着光环倒退的力道翻下坡,狩神踪再闪,落在一块断石后。

    天又黑了,白日又很快重新出现。

    他眨了一下眼,抬头往主战场看。

    是姜太微。

    他那边怎么样了?

    但好像还有谁来了?

    一股腥风从背后压近。

    秦无夜急忙抬手收回七命环,贴着地面遁出去。

    巨蟒尾巴扫过他刚才站的位置,断石炸开,碎块打进旁边山壁,留下密密麻麻的洞。

    “还想往哪儿跑?!”

    万蛇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秦无夜连闪两次,绕过一段裂开的山脊,七命环在身后叠起,挡住追来的毒雾。

    紫金光芒迅速暗了一层。

    秦无夜手指一勾,光环倒转,硬从尚未合拢的缝里抽回来。

    万蛇越来越近。

    主战场上,姜太微收敛了笑意,神色凝重。

    他竹竿横过身前,另一只手握住竿尾。

    “浊九,老夫今天没空跟你耗。”

    “那就松手。”

    “你怎么不松?”

    两人之间的空间又响了一声。

    悬在尸身上方的一小片天光裂开,缝里忽明忽暗。

    现在是谁先去收地上的尸骸,谁就得先承受对面的一击。

    这时,十几里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半面山坡往下垮。

    碎石堆里伸出一只手,抓住石沿,硬把压在身上的巨石掀了出去。

    凿齿站起来,吐出满嘴血沫。

    “钓鱼的老头!老子——”

    他抬起头。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

    战场中间,他看见了烛九。

    那位传说中的妖界之神。

    “他怎么也来了……”

    凿齿飞回来,看着僵持的浊九和姜太微。

    最后,目光落在灰网底下那截不再动弹的残躯上。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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