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员迎上来,微笑着问需要什么。汐诺也笑了,笑得甜甜的,乖乖的,像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周末出来逛街的样子。

    “请问,可以试一下试用装吗?我想试几款。”

    店员欣然应允。

    十分钟后,汐诺和小春从化妆品店里出来。如果刚才有人看到她们进去,现在再看她们出来,大概会以为进去了两个人,出来了另外两个人。

    汐诺在自己的脸上动了不少功夫。她用深色的粉底把原本偏白的肤色压暗了两个度,在鼻梁两侧画上了淡淡的阴影,让鼻子的形状变得不太一样。她把眉毛画粗了一点,眉尾微微下垂,整个人的气质就从一个清冷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温和的、不太起眼的普通女孩。最妙的是她在左眼尾点了一颗小小的痣——她本人没有痣,但这颗痣一加上去,整张脸的平衡感就完全变了,连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愣了一秒。

    小春的变化更大。汐诺用浅色的遮瑕盖住了她原本偏深的肤色,给她画了一对细长的弯眉,又在她的下眼睑扫了一层淡淡的珠光色,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大、更圆、更天真。最后给她涂了一支豆沙色的口红——小春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哇!”小春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这真的是我?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汐诺,你是怎么做到的?”

    汐诺笑了笑,没有回答。

    “是秘密啦。”

    她没有说这是璃月教她的。在那个月之遗迹里,在她为数不多的、能和妈妈相处的时光里,璃月教过她很多东西——怎么用线条改变脸型,怎么用阴影调整轮廓,怎么用一颗痣、一条线、一抹颜色,让一张脸变成另一张脸。她当时觉得好玩,学得很认真。她没想到有一天会真的用上。

    “好了,”汐诺收起笑容,“我们快走,去你说的那个医生那里。”

    小春说的诊所在并盛町的边缘,靠近车站的地方。是一家很小的私人诊所,夹在一家面包店和一家洗衣店之间,招牌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汐诺推门进去的时候,诊室里没有人。

    “医生?”小春喊了一声,“请问有人在吗?”

    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一个女人。

    茶色的微卷短发,长度刚好到肩膀。湖蓝色的眸子,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清冷。她穿着咖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医生大褂——是很标准的那种白大褂,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口袋里别着几支笔。她的年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

    “我是来帮朋友看店的,”她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有什么事吗?”

    小春赶紧把一平的情况说了一遍。女人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药箱,跟着她们走了出来。她的动作很利落,给小春指路的样子也很熟悉,看起来确实是个医生——至少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一平的烧很快就退了。女人给一平打了一针,又开了一些药,交代了用量和注意事项。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说话的声音也不急不躁,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年医生的人。

    汐诺在等药方的时候抬起头,无意间和那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如果不是汐诺正好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拿着药瓶的手停了一瞬,湖蓝色的眼睛看着汐诺的脸,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汐诺察觉到了。

    “您好,”她开口,声音平静,“请问,我有什么问题吗?”

    女人顿了一下。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从汐诺的脸上移开,落在别处,又移回来。

    “没有,”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只是你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

    她没有说下去。汐诺也没有追问。

    故人。这个词让汐诺的心里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时间多想——一平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小春已经在催她了。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她伸手去推门。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汐诺抬头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明亮的金色,是那种被岁月和什么东西磨暗了的、灰扑扑的金色。他的皮肤偏黑,脸上的线条很硬,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

    降谷零。

    阵平哥和研二哥的同期。那个当年在医院里照顾过她的人。那个在她的记忆里永远站得笔直、眼神锐利、笑起来像太阳一样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春发现汐诺没有跟上来,回头拉了拉她的袖子。

    “汐诺?”

    汐诺没有动。

    她的眼睛盯着降谷零的脸——不,不只是脸。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她记得很清楚,是紫灰色的,很深很亮,像冬天的海面。但现在那双眼睛是暗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熄灭了。

    而且他进门的时候——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看到有人”的顿,是那种“不确定前面有没有东西”的顿。他的脚在门槛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试探,像在确认,然后才迈进来。

    他看不到。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汐诺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降谷零——警校第一,那个在任何时候都从容不迫、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的人——在十年后,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汐诺咬了咬嘴唇。嘴唇在抖,她咬住了,不让它抖。

    “请问,”降谷零的声音从她面前传来,礼貌的,疏离的,“您有什么事吗?”

    他“看”向她的方向。但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没有焦点,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汐诺摇了摇头。

    然后她想起来,他看不到。

    “没……没有。”

    她的声音带了些哽咽。她拼命压住了,但那个“没”字的尾音还是往上飘了一下,泄露了一点不该有的东西。她转过身,拉起小春的手,快步走了出去。一平被小春抱在怀里,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三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小春没有说话。

    她看得出来汐诺的情绪不对。从那个诊所出来之后,汐诺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只是拽着小春的手往前走,步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发白。

    小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安静地跟着汐诺走,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

    汐诺的脑子里全是降谷零的样子。

    他的眼睛。

    暗淡的,没有焦点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又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

    他来诊所做什么?他和那个女医生是什么关系?他的眼睛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他现在一个人住吗?有人照顾他吗?他——

    还有阵平哥和研二哥。

    他既然都这样了,那阵平哥和研二哥呢?

    他们怎么样了?

    汐诺不敢想。她拼命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用盖子盖住,用石头压住,告诉自己现在不能想,现在不是想的时候。可是那些念头像是水一样,从盖子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渗出来,怎么都堵不住。

    她只是拽着小春的手往前走,走,走。

    回到基地的时候,汐诺看了一眼时间。

    两个半小时。

    比预想的快了半个小时。她把小春手心里的月牙擦掉,把小春和一平推进门,然后自己走了进去。

    然后她对上了沢田纲吉。

    他站在那里,穿着修行的衣服,身上还有灰,像是刚从训练场赶回来的。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汗,呼吸还没平稳,石膏还打着,吊在胸前。他的眼睛里有愤怒——不是那种暴怒的愤怒,是那种“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的愤怒。

    京子从一旁的走廊探出头来,满脸抱歉。

    “对不起,”她小声说,“纲君他……去找汐诺,然后发现汐诺不在,然后就……”

    她没有说下去。

    纲吉站在那里,看着汐诺,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汐诺……你出去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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