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小。

    小到被雨声吞没,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不是叛徒……”

    没有人应答。

    只有一圈又一圈的xanxus,用十四岁的、十六岁的、二十三岁的、所有年龄的沉默与冰冷,将她钉在原地。

    她终于蹲下去。

    抱着膝盖。

    把脸埋进湿透的裙摆里。

    她没有哭。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会在噩梦里哭了。

    ——

    “汐诺!”

    有人在叫她。

    很远。

    很模糊。

    “汐诺!”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陌生的。

    不是巴勒莫城堡那扇圆窗,不是外婆故居雕着忍冬纹的房梁。

    是哪里?

    她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

    并盛。沢田宅的自己的卧室。

    枕头是湿的。

    不是雨水,是汗,是泪,是她蜷缩在梦境深处时无意识流出来的所有潮湿。

    她的额头很烫。

    烫得像有人在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

    汐诺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具生锈多年的机器。每动一下,骨骼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

    水壶。空的。

    杯子。也是空的。

    她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那盒退烧药,拆开铝箔板,把药片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

    很苦。

    她没有去找水。她只是蜷起膝盖,把自己抱成很小很小的一团,背靠着墙角。

    凌晨三点十七分。

    月光从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一缕,在榻榻米上铺成一道银白的河。

    她不敢睡。

    她怕闭上眼睛又会看见那场大雪,那副担架,那个血泊中闭不上的眼睛。

    她怕听见“叛徒”。

    她怕下一次坠落是更深的地狱。

    她把被子拽到下巴。

    十三岁的樱井汐诺蜷缩在凌晨三点的房间里,额头烫得像一捧将熄未熄的炭火,眼眶干涩,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她已经很久不会在噩梦里哭了。

    她已经很久不敢在醒来后哭了。

    她只是抱着被子。

    抱着那一点单薄的、来自织物的温度。

    等天亮。

    窗外有夜鸟掠过,翅膀扑棱棱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更深远的夜色里。

    她把脸埋进被沿。

    很小声地,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尺度里,重复着梦里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我不是叛徒……”

    “我不是。”

    “我真的不是……”

    没有应答。

    凌晨三点的月光落在她蜷起的脊背上,像很多年前巴勒莫的月光落在四个孩子的肩头。

    那时她不知道未来是这样长的隧道。

    那时她不知道分别之后还有分别,失去之后还有失去,梦里喊出的名字永远得不到回应。

    那时她以为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现在她连夏天都不敢梦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世界重新变得黑暗、安静。

    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像在说:

    活着。

    你还活着。

    你还要活着。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来。

    会有人等她吃早饭。

    会有人在电话那头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会有人需要她。

    所以——还不能停。

    还不能。

    她把呼吸压得很轻。

    像很多年前躲在油画后面时那样。

    等脚步声过去。

    等天亮。

    等那些追着她的噩梦,终于跑不过时间。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米花町四丁目的某间客房里,十三岁的女孩抱着被子,睁着眼睛,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黎明。

    她不知道在不远外的基地,二十三岁的瓦里安首领今夜无眠,站在落地窗前看同一轮月亮。

    她不知道再过几天,她会站在他面前,以敌人的身份、以合作者的身份、以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定义的身份。

    她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抱着被子。

    很轻地,很轻地。

    像抱着很多年前巴勒莫夏夜里那只缺了眼睛的熊。

    像抱着所有已经失去、还没有失去、终将失去的。

    等天亮。

    窗外有一辆汽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汐诺眨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睡着。

    但她还醒着。

    这已经是那个夜晚,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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