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遇道:“你S市,他在封市, 两地相隔了一千多么里, 他就算是要发展下线也不可能跨越这么远的距离去挖你。我问你, 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几岁?”

    杨随喃喃道:“十六岁……”

    祁遇沉声道:“这就更奇怪了,开了天眼的阴差候选人, 只有成年之后信息才会出现在城隍庙备选的名簿上,各办事处的负责人拿到名簿后才会去接近收揽你们,可你当时还有两年才成年, 隔了一千多么里的卢连峰就精准地找到了你,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杨随变色,声音都忍不住大了:“你是说他是故意接近我的?不可能,你怀疑谁都行,绝对不能怀疑他!”

    祁遇按住她的肩膀:“你冷静一点, 我并没有说卢连峰有害你的意思, 只是在客观地分析他的行为,难道你不想知道你身体里的力量是哪里来的吗?”

    杨随却很难平复心情, 她这辈子霉运缠身, 身边几乎一个朋友都没有, 卢连峰对她来说亦师亦友,是她生命中最信任的人, 现在祁遇居然怀疑起他来?她完全不能接受。

    她忍不住为卢连峰开脱:“卢主任偶尔也会出差的, 我们就是意外碰上的……他绝对不是故意接近我的。”

    祁遇看着她焦急的神色,还有眼底那抹受伤又害怕失去的惊慌失措,心里忍不住泛起淡淡的怜惜。

    他想起在调查阴差被杀案中与卢连峰的接触,这个在他看来优柔寡断又没什么能力的办事处主任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对员工的维护了, 只要他在,他总是习惯性地挡在杨随和郑怡姿的前面,所以杨随和郑怡姿虽然嘴里吐槽他,但心里却对他很信任。

    如果非要说他有什么坏心要害杨随,祁遇也不愿意相信。

    但他知道不能感情用事,他想尽快查清楚杨随身上的秘密,就要抽丝剥茧一般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到。

    他柔声安慰杨随:“别紧张,我也不相信卢主任会无缘无故地害你,现在咱们只是在尽量还原真相,如果卢主任没有坏心,我也会还他一个清白的。你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杨随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她的目光空虚地不知落在何处,两行清泪直刷刷地流了下来。

    祁遇从来没看见过她这么脆弱的时刻,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掏空了。

    在他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牢牢地把她抱进了怀里。

    杨随一怔,但更迅猛地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祁遇温暖的怀抱就像是洪水中唯一的一根浮木,让她紧紧地抱住不想,也不敢放开。

    她埋首在他怀里低泣起来。

    祁遇轻抚着她的头发,感受着她巨大的悲痛,却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她失控的原因。

    卢连峰是阴差。

    而杨随从小就开了天眼,她能看见鬼魂,自然也能看见隐身了的、正在执行公务的阴差,而能让向来冷静的杨随失控流泪的场面,只有一个。

    他声音暗哑又低沉,却不得不残忍地说出一个事实:“你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你父母的车祸现场吗?”

    杨随的头埋得更深,祁遇感觉到胸前一片濡湿,她的泪流得更凶了。

    他几乎有些厌恶自己了,不忍心再问。

    这是杨随最痛苦的一段回忆,却被他猝不及防地揭开了。

    她十二岁之前跟在杨水金和汪庆莲的身边,过着非打即骂的生活,跟在父母身边那短短的四年估计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了,但一场车祸让她陷入了更加凄惨的境地。

    她像是被困在了一座孤岛里,求助无门。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低声道:“对不起,我们不说了,好吗?”

    她身上有秘密就有秘密吧,只要不威胁到她的生命安全,有秘密又何妨?

    他不自觉地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轻声道:“都过去了,咱们不说了……”

    杨随的哭声渐渐地低了了。

    祁遇的手还在轻轻地拍着她的肩,无声地安慰着她。

    在他温暖的怀抱、低声的安抚下,她几乎又要睡过去了。

    但下一秒,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情绪发泄完毕,理智渐渐回笼。

    她回归了自己的本心。

    其实她也想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还有,就算她情感上是那么信任卢连峰,但祁遇的疑问却不是无的放矢。

    杨随不是当年十六岁的小女孩了,十年过去,她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有自己思考和判断力的女性。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卢连峰,是因为没往他身上想。

    祁遇说的没错的,卢连峰是封市的阴差,十年前刚刚成为虹口街道办的主任,与S市隔了一千多么里,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她父母的车祸现场?又恰好遇见了能看见他的她。

    这真的是巧合吗?

    S市也有城隍庙,也有各办事处的阴差,她满了十八岁,自然会被本地的阴差招揽,可卢连峰提前两年把她签了。

    她是愿意相信卢连峰的,而且直到现在也还坚定地认为他不会伤害她,但她不准备用这一份难得的信任强迫自己对这些疑问看不见,她想要原原本本地还原事情的真相,找出最终的原因,还他一个清白。

    杨随擦干眼泪,从祁遇的怀里直起身子,通红的双眼直视着祁遇的眼睛:“我跟卢主任的第一次遇见,的确是在我父母的车祸现场。我的确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但我想说,如果他有心要害我,他有无数的机会。”

    祁遇点点头,卢连峰的确没有害杨随的动机,更没有害杨随的行动,相反,他还很维护她。

    他握紧了她的手:“我相信,他不会害你。”

    得到他的肯定,杨随松了口气,卸下心防说起当年的事:“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爸妈终于靠着早餐店的收入在S市买下了一套两居室的小房子,便不顾爷爷奶奶的反对,把我接到了身边,在S市上学。”

    她叹了口气,陷入了回忆之中:“我十二岁之前都过得很艰辛,从没想过回到父母身边会过上那么幸福的日子,不必每天起早摸黑地给全家人做饭,洗衣服,我妈从不让我动手,甚至还会把我的衣服一起洗了;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邀请同学到家里来吃饭,每个星期还有十块钱的零花钱……”

    她唇边泛起一丝温暖的笑:“说来很讽刺,在爷爷奶奶打我骂我又无人帮我的时候,我曾经恨过爸妈,为什么要把我一个扔在乡下,这份怨念存在我心里很久很久,却在真正跟我爸妈住在一起一个月后消失得干干净净。原来他们是那么温柔的人,他们对我太好了,恨不得把我前十二年缺失的一切都弥补回来。我很快就忘记了老家发生的所有事,因为心里清楚,我再也不用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了。”

    她的笑容消失了:“可是这份幸福太短暂了,我去到S市不到半年,我爸就开始生病,慢性病,能治愈,却很折磨人,而且也很费钱。为了治他的病,房子卖了,店铺转让出去了,我妈又重操旧业做起了流动摊贩,我白天读书,下学了就帮着一起做生意,很辛苦,但我们从不叫苦。”

    “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爸爸终于康复了,刚好是我十六岁的生日,他跟妈妈准备给我一个惊喜,亲自去订我喜欢了很久,却一直舍不得买的蛋糕,没想到回来的路上被一个醉驾的司机撞上,当场身亡……”

    她眼睛又红了,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却仍旧浑身颤抖:“当场身亡,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可撞他们的那个司机毫发无伤,豪车的安全气囊把他护得结结实实的,多讽刺。”

    她唇边泛起冷笑:“我的父母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这个杀人凶手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流,这世界怎么会这么不公平?”

    祁遇张嘴想安慰她一句,最终却化作无声的叹息。

    杨随道:“我那时上完了晚自习,正在回家的路上,远远看见车祸现场围得水泄不通,警察几乎跟救护车一起到达,迅速围起了警戒线,一个摔得面无全非的蛋糕就躺在车祸现场不远的位置,被围观的人踩得到处都是奶油……”

    她目光闪过一丝痛楚:“我虽然从小就能看见鬼魂,但现实的车祸现场我也是不敢看的,正想绕路走开,却突然听见了我爸妈凄厉的哭声,有两根不知道哪里来的绳索牢牢地套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哭着不肯走,说想回家看我一眼……”

    祁遇握着她的手一紧,目光也跟着湿润起来,何其残忍!她还没看到父母的尸体,却先看见了父母被阴差勾魂的一幕。

    杨随凄然道:“我当时没有意识到那是父母的魂魄,还以为他们是犯了什么事被抓起来了,马上就跑过去要帮忙解开绳子,结果那两个锁着我父母的人突然不耐烦了,直接把绳索对着我爸妈的锁骨穿了过去,我吓坏了,哭着扑上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夜空中打开了一个黑漆漆的门,把我爸妈拉了进去,当着我的面关上了……”

    阴差见新魂不配合,暴力执法了。

    杨随擦掉眼角的泪,哽咽道:“我哭叫着过去,人群迅速给我让出一条道来,我这才看见爸妈被撞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才意识到我刚刚看见的是他们的魂魄,他们被两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人绑走了,钻进了一个黑洞洞的门里面不见了……”

    “卢主任就是这时候出来的,他问我,是不是能看见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祁遇轻叹一声, 卢连峰终于出现了。

    杨随道:“是的,他出现了,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世间竟然还有阴差这种工作, 他说我能看见他, 是因为开了天眼, 天生就是当阴差的料,问我以后愿不愿意当阴差。”

    祁遇浓眉皱起:“第一次见你就让你当阴差?”

    杨随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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