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四九城，风里已经有了些许初夏的燥意。
街道两侧的杨树抽出了巴掌大的嫩绿叶子。
墙面上贴着新刷的红色标语，路口隐约能看见三两成群、戴着红袖章的青年。
各大学校已经停了课，整座城市的空气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浮躁。
文工团大院的铁栅栏门外，辰盼娣正站在一棵大槐树的阴凉处。
她上身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国防绿军装，腰间系着牛皮皮带，脚踩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齐肩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白净俏丽的瓜子脸。
盼娣抬起手腕，低头看了看那块梅花牌女表，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
“大姐怎么还不出来，平时动作挺利索的呀。”
话音刚落，大院传达室的门帘一掀。
辰招娣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迈着匀称的步子走了出来。
十九岁的招娣比盼娣高了半个头，一身蓝色的列宁装熨烫得平平整整。
她留着齐耳短发，眉眼沉静温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文气与干练。
“盼娣，等急了吧？”
招娣走上前，语气带着大姐特有的温和与稳重。
“可不是嘛大姐，我都看了三回表了。”
盼娣立刻挽住招娣的胳膊，笑嘻嘻地凑上前低声问：
“假条批下来了？主任没为难你吧？”
招娣轻轻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压低了嗓门：
“停课闹得厉害，咱们编辑部这两天也没新稿子要审，我跟主任说了家里有急事，批了五天。”
“那就好！”盼娣眼里闪着光，“我这边也顺当，苏教授去外地交流了，团里排练暂停，我也准了假。”
姐妹俩一边说着，一边快步顺着林荫道往前面的十字路口走。
刚转过街角的新华书店，就看见前方的公交站台下站着两个人。
二妹辰来娣穿着一身灰布工装，身形高挑，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
她脚边搁着两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提包，手里还小心翼翼护着一个纸箱子。
在她身旁，四妹辰想娣则靠在站牌的铁柱子上。
十六岁的想娣身形纤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碎花罩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大号画板，神情淡淡的，正出神地看着街对面的灰瓦房檐。
“二姐！想娣！”
盼娣松开大姐的胳膊，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快步跑了过去。
想娣听到声音，冷淡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站直了身子迎上前。
来娣也赶忙直起腰，摘下眼镜擦了擦鼻梁上的细汗，露出温暖憨厚的笑：
“大姐，三妹，你们可算来了。”
四个姑娘往站台前这么一站，顿时成了整条街上最扎眼的风景。
路过的几个骑自行车的青年忍不住捏了捏刹车，放慢车速回头打量。
“看什么看呀，骑你的车去！”
盼娣察觉到那些目光，微微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招娣轻轻拉了拉盼娣的衣袖，轻声道：
“好了三妹，街上人多眼杂，咱们别在这儿招摇，先去前头的国营饭店。”
来娣连忙弯腰去拎地上的提包，招娣和盼娣一人接过去一个。
“二姐，你这包里装的都是啥啊？沉得跟装了铅块似的。”
盼娣提着包，手腕猛地一沉，忍不住龇牙咧嘴。
来娣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小声说：
“所里给发的一些劳保用品，有肥皂、白糖，还有我托人换的两罐麦粉和几斤干红枣。”
“行了，路上别说这个，走吧。”
招娣扫了一眼四周，领着三个妹妹快步朝前走去。
正阳门外的那家国营饭店不算大，临近正午，大堂里弥漫着炒洋葱和炖肉的香味。
因为城里这几天气氛有些紧张，饭店里的食客比往常少了大半，显得有些冷清。
四姐妹挑了靠窗最里侧的一张八仙桌坐下。
招娣从兜里摸出几张粮票和钞票，去窗口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碗木须肉和一盆酸辣白菜汤，外加一大盆高粱米混着二米饭。
菜很快端了上来，油汪汪的红烧肉散发着诱人的酱香味。
几个姑娘平日里在各自单位吃食堂，肚子里也没多少油水。
但此刻面对这一桌好菜，谁都没有急着动筷子。
来娣把怀里的纸箱子小心翼翼推到桌子底下，这才抬起头看着招娣：
“大姐，咱们真能回去吗？我看火车站那边乱得很，好多学生在串联，车票查得可严了。”
想娣把怀里的画板靠在桌腿边，神色依旧清冷，但眼神里透着几分认真：
“宣传部的李干事说了，从昨天开始，进出京城的客车都要挨个翻行李。”
盼娣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想娣碗里，轻哼了一声：
“怕什么，大姐既然敢把咱们都叫齐了，肯定有办法。”
招娣喝了一口热白开水，伸手把随身带的公文包放在了桌面上。
拉链轻轻拉开，她从里面抽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面没有写收信人，封口用浆糊粘得很严实。
“大姐，这是啥？”来娣眨了眨眼睛。
招娣环顾了一圈饭馆四周，见服务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邻桌的食客也在低头扒饭。
她这才低下头，将信封推到了桌子正中央，压低了嗓音：
“单位停了课，外头风声越来越紧，大哥上个月托人送进京城的信，你们都记着吧？”
提到“大哥”两个字，三个妹妹的神情瞬间变了。
盼娣也不嬉皮笑脸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小妹在信里说了，五月初哥哥结婚。”
“哥哥说我们若是没时间，那就不回去了。”
招娣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哥哥结婚，我们怎么可能不回去。”
“哪怕再忙我们也要回去。”
招娣语气坚定，不管再忙也要回去。
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她们怎么可能不出现。
想娣清冷的眼眸里泛起一层波澜，轻声开口：
“大姐，所以咱们这次凑到一块，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按照她们的计划，等她们汇合在一起，吃个饭就准备坐车回红星公社。
招娣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叠盖着红印章的纸条。
她捏着那几张纸在桌子上方晃了晃，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假都批了！足足给放了五天假，连路上的时间都算在里面了。”
盼娣眼睛一亮，伸手把那几张请假条拿过来，一张一张仔细看。
街道两侧的杨树抽出了巴掌大的嫩绿叶子。
墙面上贴着新刷的红色标语，路口隐约能看见三两成群、戴着红袖章的青年。
各大学校已经停了课，整座城市的空气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浮躁。
文工团大院的铁栅栏门外，辰盼娣正站在一棵大槐树的阴凉处。
她上身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国防绿军装，腰间系着牛皮皮带，脚踩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齐肩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白净俏丽的瓜子脸。
盼娣抬起手腕，低头看了看那块梅花牌女表，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
“大姐怎么还不出来，平时动作挺利索的呀。”
话音刚落，大院传达室的门帘一掀。
辰招娣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迈着匀称的步子走了出来。
十九岁的招娣比盼娣高了半个头，一身蓝色的列宁装熨烫得平平整整。
她留着齐耳短发，眉眼沉静温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文气与干练。
“盼娣，等急了吧？”
招娣走上前，语气带着大姐特有的温和与稳重。
“可不是嘛大姐，我都看了三回表了。”
盼娣立刻挽住招娣的胳膊，笑嘻嘻地凑上前低声问：
“假条批下来了？主任没为难你吧？”
招娣轻轻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压低了嗓门：
“停课闹得厉害，咱们编辑部这两天也没新稿子要审，我跟主任说了家里有急事，批了五天。”
“那就好！”盼娣眼里闪着光，“我这边也顺当，苏教授去外地交流了，团里排练暂停，我也准了假。”
姐妹俩一边说着，一边快步顺着林荫道往前面的十字路口走。
刚转过街角的新华书店，就看见前方的公交站台下站着两个人。
二妹辰来娣穿着一身灰布工装，身形高挑，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
她脚边搁着两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帆布提包，手里还小心翼翼护着一个纸箱子。
在她身旁，四妹辰想娣则靠在站牌的铁柱子上。
十六岁的想娣身形纤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碎花罩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大号画板，神情淡淡的，正出神地看着街对面的灰瓦房檐。
“二姐！想娣！”
盼娣松开大姐的胳膊，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快步跑了过去。
想娣听到声音，冷淡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站直了身子迎上前。
来娣也赶忙直起腰，摘下眼镜擦了擦鼻梁上的细汗，露出温暖憨厚的笑：
“大姐，三妹，你们可算来了。”
四个姑娘往站台前这么一站，顿时成了整条街上最扎眼的风景。
路过的几个骑自行车的青年忍不住捏了捏刹车，放慢车速回头打量。
“看什么看呀，骑你的车去！”
盼娣察觉到那些目光，微微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招娣轻轻拉了拉盼娣的衣袖，轻声道：
“好了三妹，街上人多眼杂，咱们别在这儿招摇，先去前头的国营饭店。”
来娣连忙弯腰去拎地上的提包，招娣和盼娣一人接过去一个。
“二姐，你这包里装的都是啥啊？沉得跟装了铅块似的。”
盼娣提着包，手腕猛地一沉，忍不住龇牙咧嘴。
来娣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小声说：
“所里给发的一些劳保用品，有肥皂、白糖，还有我托人换的两罐麦粉和几斤干红枣。”
“行了，路上别说这个，走吧。”
招娣扫了一眼四周，领着三个妹妹快步朝前走去。
正阳门外的那家国营饭店不算大，临近正午，大堂里弥漫着炒洋葱和炖肉的香味。
因为城里这几天气氛有些紧张，饭店里的食客比往常少了大半，显得有些冷清。
四姐妹挑了靠窗最里侧的一张八仙桌坐下。
招娣从兜里摸出几张粮票和钞票，去窗口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碗木须肉和一盆酸辣白菜汤，外加一大盆高粱米混着二米饭。
菜很快端了上来，油汪汪的红烧肉散发着诱人的酱香味。
几个姑娘平日里在各自单位吃食堂，肚子里也没多少油水。
但此刻面对这一桌好菜，谁都没有急着动筷子。
来娣把怀里的纸箱子小心翼翼推到桌子底下，这才抬起头看着招娣：
“大姐，咱们真能回去吗？我看火车站那边乱得很，好多学生在串联，车票查得可严了。”
想娣把怀里的画板靠在桌腿边，神色依旧清冷，但眼神里透着几分认真：
“宣传部的李干事说了，从昨天开始，进出京城的客车都要挨个翻行李。”
盼娣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想娣碗里，轻哼了一声：
“怕什么，大姐既然敢把咱们都叫齐了，肯定有办法。”
招娣喝了一口热白开水，伸手把随身带的公文包放在了桌面上。
拉链轻轻拉开，她从里面抽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面没有写收信人，封口用浆糊粘得很严实。
“大姐，这是啥？”来娣眨了眨眼睛。
招娣环顾了一圈饭馆四周，见服务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邻桌的食客也在低头扒饭。
她这才低下头，将信封推到了桌子正中央，压低了嗓音：
“单位停了课，外头风声越来越紧，大哥上个月托人送进京城的信，你们都记着吧？”
提到“大哥”两个字，三个妹妹的神情瞬间变了。
盼娣也不嬉皮笑脸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小妹在信里说了，五月初哥哥结婚。”
“哥哥说我们若是没时间，那就不回去了。”
招娣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哥哥结婚，我们怎么可能不回去。”
“哪怕再忙我们也要回去。”
招娣语气坚定，不管再忙也要回去。
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她们怎么可能不出现。
想娣清冷的眼眸里泛起一层波澜，轻声开口：
“大姐，所以咱们这次凑到一块，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按照她们的计划，等她们汇合在一起，吃个饭就准备坐车回红星公社。
招娣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叠盖着红印章的纸条。
她捏着那几张纸在桌子上方晃了晃，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假都批了！足足给放了五天假，连路上的时间都算在里面了。”
盼娣眼睛一亮，伸手把那几张请假条拿过来，一张一张仔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