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何守成的铺子出来，林野推着自行车跟在旁边。
“何掌柜说了，书边不能折。”
二奎把书往怀里收了收。
“这可是我第一本做生意的书。”
“你还没做生意，先把书封成祖宗了。”
“那也比抱一袋发霉木耳强。”
这句话说完，二奎自己先笑了。笑过以后，他低头翻了翻封面，神情又认真起来。
“野哥，何掌柜真愿意教我？”
“人家已经把书给你了，还把桌上的钱币拿出来让你看。你要是再学不会，我见你都会给你几脚。”
“我肯定认真学，我脑子也不笨。”
“你脑子是不笨，就是嘴总比脑子快。”
二奎没接这句。他把书夹在肋下，空出来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像拿着一件至宝。
林野看见他那副样子，声音放缓了些。
“先把常见的铜钱认清。乡下人拿出来的东西，十件里未必有一件值钱。你要是看见个年头久的就往家收，跑不了几趟，手里的钱都的赔光。”
“那银元呢？”
“银元先看边齿，再看重量、磨损和包浆最重要的是样式。图样记住了也没用，别人假的照着图做，能做得比真的还像。”
“江城这地方，老钱应该不少吧？”
“以前是前朝的地方，老宅子、旧铺子多。前些年谁敢把那些东西当宝贝留着？家里缺粮的时候，铜钱不能换米，旧书不能换煤球，扔了都没人心疼。现在风声松了，有些东西才慢慢从墙角、灶台底下翻出来。”
林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去收东西，先看人家为什么卖。急着换钱的，价钱好谈；拿着东西吹得天花乱坠的，反倒要多留个心眼。”
二奎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那我以后就专挑不吹牛的。”
“你先学会分辨人家是真老实，还是把牛吹到肚子里没放出来。”
到了家属院门口，二奎没有马上走。他站在车旁，把书翻了一遍，才问：“我晚上看不懂，去找何掌柜，他会不会嫌我烦？”
“你先把问题记下来。等人家有空了你在请教。”
二奎点了点头，抱着书往外走。那本书被他抱在胸前，走路的姿势比平时规矩了许多，路过几个熟人时，连招呼都没顾上打。
林野推车进院，刚把车锁好，巷口传来一阵车铃。
林建国回来了。
他穿着铁路上的旧棉服，帽檐压得很低，车把上挂着工作包。自行车停到墙边时，车轮上还沾着泥。
陈桂兰还没回来，林野过去替他把工作包取下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
“车到得早，你买院子那边谈得怎么样？。”
“周师傅已经算过了，大门、院墙、屋顶和灶房先修，材料用得结实，五百块上下。”
“要这么多？”
“看揭开屋顶以后，梁柱有没有坏。没坏就少花，坏了得换。”
林建国把工作包放在桌边，没急着坐。
“开工时间呢？”
“周师傅先找砖瓦，过几天去量第二遍尺寸。钱分两次给，第一批材料进场给一半。”
林建国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账能对上？”
“周师傅把每样东西都写了。”
“那就行。”
他说完脱下棉帽，坐到炉子旁边。一路跟车回来，脸上全是疲惫，眉头却还拧着。
林野给他倒了碗热水。
“车上不顺？”
“北边下货慢，后面一站的人又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有理。”
“您把他们都说服了？”
“我哪有那本事。”林建国捧着碗，“把该交的东西交清，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吵。”
话刚说完，院门被推开。
陈桂兰拎着菜篮子进来。她把篮子往桌边一放，瞥见林建国那张脸，手里的芹菜叶都停了一下。
“谁欠你钱了？”
林建国抬头。
“我怎么了？”
“看你脸色不好。”
“我刚下车。”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喝水，没有吭声。
林野一听不对，赶紧把菜篮子接过来。
“娘，萝卜给我洗。爹今天跟车累了，回来还没休息。”
“他累，我不累？菜是自己长腿回来的？”
“您歇着，我洗。”
林野拎着菜篮子进厨房，陈桂兰跟在后面，把水舀进盆里。
“你别什么都护着他。他那张脸从年轻时候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回来先让家里人猜。”
灶台边，林建国听见了，隔着门喊：“我就在外面，没聋。”
“没聋就听着。”
林野低头洗菜，差点笑出声。陈桂兰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也别笑。以后跟小晴过日子，别学你爹。”
“我爹怎么了？”
“有话憋着，等别人都睡了才翻来覆去。”
外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林建国没再接话。
饭菜端上桌，林建国的脸色已经缓了些。陈桂兰把炖萝卜放到中间，问林野：
“修院子的事定了，下一步是不是该请苏家吃顿饭？”
“我正想说这个。”
“去国营饭店吧，省得买菜、烧火、收拾桌子。”
林建国夹了一块萝卜。
“第一次请人家吃饭，去外头会不会觉得怠慢了。”
陈桂兰立刻转过脸。
“在家里办，你来烧菜？”
林建国被问住了，低头扒饭。
林野赶紧开口：“家里地方小，真来了两家人，桌子怕是不够。”
“借一张不就行了？”陈桂兰说，“苏队长他们也不是外人，吃顿家常饭，比在饭店里拘着强。”
“那我明天问问小晴，看他们一家哪天方便。”
林建国放下筷子。
“别只问小晴。”
林野抬起头。
“苏队长那边，也得正经请。人家把女儿交给你，不能只跟姑娘说一声就算完。”
陈桂兰听着顺耳，夹了一块肉放进林野碗里。
“你爹这回说得对。”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
“我平时说的就不对？”
“你平时别老摆脸色，别人才愿意听你说。”
林野低头吃饭，肩膀抖了两下。
陈桂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明天去问小晴，定下日子，我好去买菜。还有，别把人家一家请来，又让人家看你们父子俩斗嘴。”
“知道了。”
“何掌柜说了，书边不能折。”
二奎把书往怀里收了收。
“这可是我第一本做生意的书。”
“你还没做生意，先把书封成祖宗了。”
“那也比抱一袋发霉木耳强。”
这句话说完，二奎自己先笑了。笑过以后，他低头翻了翻封面，神情又认真起来。
“野哥，何掌柜真愿意教我？”
“人家已经把书给你了，还把桌上的钱币拿出来让你看。你要是再学不会，我见你都会给你几脚。”
“我肯定认真学，我脑子也不笨。”
“你脑子是不笨，就是嘴总比脑子快。”
二奎没接这句。他把书夹在肋下，空出来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像拿着一件至宝。
林野看见他那副样子，声音放缓了些。
“先把常见的铜钱认清。乡下人拿出来的东西，十件里未必有一件值钱。你要是看见个年头久的就往家收，跑不了几趟，手里的钱都的赔光。”
“那银元呢？”
“银元先看边齿，再看重量、磨损和包浆最重要的是样式。图样记住了也没用，别人假的照着图做，能做得比真的还像。”
“江城这地方，老钱应该不少吧？”
“以前是前朝的地方，老宅子、旧铺子多。前些年谁敢把那些东西当宝贝留着？家里缺粮的时候，铜钱不能换米，旧书不能换煤球，扔了都没人心疼。现在风声松了，有些东西才慢慢从墙角、灶台底下翻出来。”
林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去收东西，先看人家为什么卖。急着换钱的，价钱好谈；拿着东西吹得天花乱坠的，反倒要多留个心眼。”
二奎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那我以后就专挑不吹牛的。”
“你先学会分辨人家是真老实，还是把牛吹到肚子里没放出来。”
到了家属院门口，二奎没有马上走。他站在车旁，把书翻了一遍，才问：“我晚上看不懂，去找何掌柜，他会不会嫌我烦？”
“你先把问题记下来。等人家有空了你在请教。”
二奎点了点头，抱着书往外走。那本书被他抱在胸前，走路的姿势比平时规矩了许多，路过几个熟人时，连招呼都没顾上打。
林野推车进院，刚把车锁好，巷口传来一阵车铃。
林建国回来了。
他穿着铁路上的旧棉服，帽檐压得很低，车把上挂着工作包。自行车停到墙边时，车轮上还沾着泥。
陈桂兰还没回来，林野过去替他把工作包取下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
“车到得早，你买院子那边谈得怎么样？。”
“周师傅已经算过了，大门、院墙、屋顶和灶房先修，材料用得结实，五百块上下。”
“要这么多？”
“看揭开屋顶以后，梁柱有没有坏。没坏就少花，坏了得换。”
林建国把工作包放在桌边，没急着坐。
“开工时间呢？”
“周师傅先找砖瓦，过几天去量第二遍尺寸。钱分两次给，第一批材料进场给一半。”
林建国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账能对上？”
“周师傅把每样东西都写了。”
“那就行。”
他说完脱下棉帽，坐到炉子旁边。一路跟车回来，脸上全是疲惫，眉头却还拧着。
林野给他倒了碗热水。
“车上不顺？”
“北边下货慢，后面一站的人又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有理。”
“您把他们都说服了？”
“我哪有那本事。”林建国捧着碗，“把该交的东西交清，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吵。”
话刚说完，院门被推开。
陈桂兰拎着菜篮子进来。她把篮子往桌边一放，瞥见林建国那张脸，手里的芹菜叶都停了一下。
“谁欠你钱了？”
林建国抬头。
“我怎么了？”
“看你脸色不好。”
“我刚下车。”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端起碗喝水，没有吭声。
林野一听不对，赶紧把菜篮子接过来。
“娘，萝卜给我洗。爹今天跟车累了，回来还没休息。”
“他累，我不累？菜是自己长腿回来的？”
“您歇着，我洗。”
林野拎着菜篮子进厨房，陈桂兰跟在后面，把水舀进盆里。
“你别什么都护着他。他那张脸从年轻时候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回来先让家里人猜。”
灶台边，林建国听见了，隔着门喊：“我就在外面，没聋。”
“没聋就听着。”
林野低头洗菜，差点笑出声。陈桂兰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也别笑。以后跟小晴过日子，别学你爹。”
“我爹怎么了？”
“有话憋着，等别人都睡了才翻来覆去。”
外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林建国没再接话。
饭菜端上桌，林建国的脸色已经缓了些。陈桂兰把炖萝卜放到中间，问林野：
“修院子的事定了，下一步是不是该请苏家吃顿饭？”
“我正想说这个。”
“去国营饭店吧，省得买菜、烧火、收拾桌子。”
林建国夹了一块萝卜。
“第一次请人家吃饭，去外头会不会觉得怠慢了。”
陈桂兰立刻转过脸。
“在家里办，你来烧菜？”
林建国被问住了，低头扒饭。
林野赶紧开口：“家里地方小，真来了两家人，桌子怕是不够。”
“借一张不就行了？”陈桂兰说，“苏队长他们也不是外人，吃顿家常饭，比在饭店里拘着强。”
“那我明天问问小晴，看他们一家哪天方便。”
林建国放下筷子。
“别只问小晴。”
林野抬起头。
“苏队长那边，也得正经请。人家把女儿交给你，不能只跟姑娘说一声就算完。”
陈桂兰听着顺耳，夹了一块肉放进林野碗里。
“你爹这回说得对。”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
“我平时说的就不对？”
“你平时别老摆脸色，别人才愿意听你说。”
林野低头吃饭，肩膀抖了两下。
陈桂兰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明天去问小晴，定下日子，我好去买菜。还有，别把人家一家请来，又让人家看你们父子俩斗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