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二奎就守在林家院门外。

    他没进屋,蹲在墙根啃窝头。见林野出来,他把剩下半个窝头塞进嘴里,含糊地问:“早点去何老板那边?”

    “你先把嘴里的咽下去。”

    二奎用力嚼了几下,拍掉手上的渣子。

    “东西呢?”

    “在屋里。”

    林野领他进了自己的房间。铁皮箱打开,里面的衣服被压到一边,油布包安安稳稳躺在最底下。

    二奎看到东西还在,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你爹没动?”

    “他要是动了,昨天晚上我回去就该问我了。他没问,就说明他不想管。”

    林野把油布包拎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二奎赶紧闭上嘴,帮着把东西放进旧帆布包。银元被分成两层包好,金条单独用布裹着,放在最里面。

    陈桂兰从厨房探出头说道:“你们两个这么早又往外跑?”

    “出去办点事。”

    “中午回来吃饭不?”

    “不吃了,再外面吃就行。”

    陈桂兰朝二奎招手:“那你别空着肚子,锅里还有两个馒头。”

    二奎刚要答应,林野已经把帆布包拎到了门口。他回头看了眼,伸手把馒头拿出来,塞进二奎怀里。

    “路上吃。”

    二奎吃着馒头,小声说:“陈姨看着呢。”

    两个人出了院门。何守成在东街旧货站后面的茶馆等他们。门面不大,卖茶的老头认识何守成,见他带着两个年轻人进来,只往后堂抬了抬下巴。”

    何守成挑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二奎急得伸手去拿包,被林野按住了手背。

    “先吃馒头。”

    “我吃不下。”

    “你不吃,等会儿拿钱的时候手抖,别怪我没提醒。”

    何守成听见这句,笑了一声。

    “东西带了?”

    林野解开包口,取出五枚银元。何守成没有接,只让他放在桌角。过了半刻钟,一个穿深灰中山装的男人走进后堂。

    他五十岁上下,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皮包,进门后先和何守成点了点头,目光在林野和二奎身上转了一圈。

    何守成介绍道:“这位是孙老板,做古董钱币生意的。”

    孙老板坐下,拿起桌上的银元,先看正面,又翻到背面。手指在边齿上来回弹了几下,最后把银元搁回桌面。

    “普通东西。”

    二奎嘴角一撇:“您还没看全,就知道普通货?”

    孙老板瞥了他一眼。

    “年轻人,银元又不是鸡蛋,摸两下就能孵出金鸡来。”

    林野把另一枚推过去。

    “那您给个价。”

    “这种成色,五十一枚。”

    “五十?”

    二奎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被林野扯住了衣角。

    孙老板没有看他,反倒把视线落到了帆布包上。

    “还有多少?”

    “先谈桌上的。”

    “你们要是就这五枚,没必要跑到我这儿来。”

    孙老板脸上的笑淡了些。他把五枚银元重新拿起来,像是掂量重量。

    “银元我可以收。还有其它的也出来看看。”

    林野没动。孙老板朝何守成看去。

    “何老板带来的人,连样货都不肯给看?”

    “你先把银元的价说清楚。”何守成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

    “这五枚就按二百算。”

    “那后面的呢?”

    “品相一样,都是这个价。”

    林野把银元拿了回来,放回油布包。

    “那不用看了。”

    孙老板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嫌低?”

    “您看不上,我也不勉强。”

    “年轻人做买卖,别把话说死。你们这东西来路要是没问题,价钱可以慢慢谈。”

    “来路有没有问题,跟银元成色是两回事。”

    林野重新系好包口,没有露出一丝恼怒面带微笑。

    孙老板看着他,语气压低:“我收东西,也得知道从哪儿出来。你们从江城带来的,还是从乡下挖出来的?”

    林野将手搭在帆布包上笑着说道:“孙老板,您是买东西,还是查户口?”

    孙老板没有回答,只往椅背上一靠。

    “这年头,东西没来路,谁敢往手里收?”

    “那您慢慢等有来路的。”

    林野起身就走,二奎赶紧跟上。

    出了茶馆,他才压着声音问:“这人懂不懂行啊?”

    “懂。”

    “懂还压成这样?”

    “越懂,越知道门道。”

    何守成跟在后面没说话,手里还夹着烟。

    “孙良不差钱,银元给的也不低,问你们手里还有多少估计是想全部吃下。”

    二奎皱着脸:“那咱们去哪儿?”

    三个人穿过两条巷子,进了一家钟表铺。柜台后坐着一位戴黑框眼镜的老人,头发花白,正拿着镊子修一只旧怀表。

    他见何守成一行人进门,把怀表放到软布上。

    “又带东西来了?”

    “带个人,也带几枚银元。”

    “银元我不缺。”

    “那你先看看再说。”

    老人姓陆。何守成把五枚银元放到柜台上,陆师傅没有急着报价,取出放大镜,先看边齿,再看磨损处。

    他看得很慢,店里只剩下怀表发出的细响。

    二奎忍不住挪了挪脚。林野伸手拦了他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陆师傅才把放大镜放下。

    “这两枚不是一处来的。”

    “您看出什么了?”二奎问。

    “一个流通过,一个收着没怎么动。品相差着一截,价不能混。”

    陆师傅说着,将手伸向帆布包。

    “还有的拿出来。”

    林野没有全倒,只拿出一小包。陆师傅拆开后,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这批东西,卖过?”

    “没卖过。”

    “那就好。”

    “怎么说?”

    陆师傅没有马上回答,转身把店门关了一半。回来后,他从柜台下面取出几张旧报纸,将银元一枚枚摆开。

    “普通的,按市面价算。品相好的,我多点价格。”

    “能给多少?”

    陆师傅报出价后,二奎的手指悄悄捏住了衣角。

    这个价比孙良给的高了不少。

    林野没有立刻应下。

    “先收普通的。”

    “可以。”

    陆师傅数钱时,没有把银元一把收走,而是分成两摞。第一摞是普通银元的钱,第二摞是品相好的。

    钱落到柜台上,声音不大,二奎却盯得眼睛发直。

    陆师傅点完最后一张,抬头说道:“这些先拿走。剩下的你想好了继续来找我就行。”

    林野收起钱正好一千八,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根裹着布的金条。

    陆师傅只看了一眼,便把手收了回去。

    “这个我不接。”

    二奎急了:“您不是收老东西吗?”

    “银元有版,有品相,金条只看重量。你们要是拿去熔,价不难问;想当老物件卖,就得先把来路和成色弄清楚。”

    林野把金条重新包好。

    “那我就先留着。”

    “小子别到处拿出来问。”

    陆师傅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这东西一旦让人惦记,后面就不是价钱的事了。”

    林野将布包收回去,没有追问。

    离开钟表铺时,天已经过了晌午。

    林野数了两遍,从里面抽出三百,递给何守成。

    何守成没接:“上回不是给过了吗?”

    “上回是上回。这一趟您又跑了路。”

    何守成看着那三百,过了片刻才收下。

    林野又数出五百,推给二奎。

    二奎看看钱,又看看他。

    “这是我的?”

    “你出力最多,不能替我白跑。”

    “我还能拿这么多?”

    “嫌少?”

    二奎一把将钱按住拿了过来:“没嫌。”

    二奎把钱折好,贴身塞进棉袄。

    “那我还跟你干。”

    两人准备离开时,何守成望向林野,烟没有点着,只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这批东西,从那里来的我不问,金条等以后能卖了我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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