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晴,茶呢?”

    苏母隔着门又喊了一声。

    苏晴这才想起厨房里的茶壶。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那只手镯,从林野身边经过时,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都怪你。”

    林野疼得吸了口气。

    “东西在你手上,怎么还怪到我头上?”

    “你小点声。”

    苏晴去了厨房,林野揉着胳膊回到客厅。

    饭桌已经收拾干净,苏卫东和苏晴的大哥还坐在原处。桌上摆着一碟花生和瓜子,父子俩说的是货运站调动的事。

    “张组长不退,我再干几年还是老样子。”

    “那你想调哪儿?”

    “客运、调度都行,总比守着货场强。”

    苏卫东剥开一粒花生,捏在手里没有吃。

    “刘家那小子刚调去调度,你看着眼热了?”

    “人家跟我一块进站,现在都坐办公室了。我每天还得跟车皮、货单打交道,赶上雨天,一双鞋半个月都干不了。”

    “去年张组长腰伤,你替他对了半个月货单,一车没装错。张组长明年到岁数,你这时候调走,那个位置往后归谁,可就跟你没关系了。”

    “人家未必肯让我上。”

    “你连口都没开,你怎么知道别人不会推荐你。”

    苏卫东把花生丢进嘴里,又说:“再说你那个性子,三部电话一块催车,你先答应谁?嘴上说想去调度,真让你夹在几拨人中间,你能闷上一整天。”

    苏晴端着茶壶出来,苏母跟在后面,听见这话笑了一声。

    “你爸没看低你。他是怕你去了新地方,受了气也不知道回来讲。货运站你熟悉,张组长也看好你,先等明年看看。”

    “行了,你们俩一唱一和,我说不过。”

    苏大哥抓了粒花生,把林野也扯了进来。

    “小野现在比我还能折腾。上车跑三天,回来休两天,我想找他喝口水都找不着人。”

    林野接过苏晴递来的茶。

    “我这两天确实没闲着。”

    “院子还没修好?”苏卫东问。

    “快了。屋顶和院墙都收拾好了,剩下院里铺地,再换扇大门。”

    “上午我在排班室碰见你爸,他说你跟二奎去了乡下。”苏卫东从碟子里挑出一粒瘪花生,“院子还修到乡下去了?”

    “二奎跟何掌柜学了阵子认老物件,今天头一回收货,我陪他走了一趟。”

    苏母听见二奎的名字,立刻想起一件往事。

    “他都能看老物件了?小时候捡个铜纽扣,非说是金的,揣在兜里三天不让人碰。后来桂兰扔进灶膛,他还拿火钳扒了半盆灰。”

    苏晴笑出了声。

    “这回没看错。”林野也乐了,“何掌柜教得细,他自己也肯学。今天收了些银元和铜钱,都是真东西。”

    “花了多少?”苏卫东问。

    “七百五。”

    苏大哥刚剥开的花生停在指间。

    “头一趟就敢花七百五?”

    “箱里普通银元多,更值钱的有三枚。何掌柜验过了,按眼下的价出手,能挣一些。那三枚不常见,我们没舍得卖。”

    “二奎谈的价?”

    “秦老伯先开八百,他磨掉了五十。”

    “那小子还真没露怯?”

    “当着人没露。骑出村子两里地,他才问我那三枚到底值多少钱。”

    苏母一听就乐。

    “这才像他。小时候打碎人家玻璃,回来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半夜躲在被窝里问小野,明天挨打能不能替他挡一下。”

    “这事您怎么还记得?”

    林野话刚说完,苏大哥已经笑得直拍桌子。

    “你替他挡了没有?”

    “我又不傻。”

    “你没挡。”苏晴在旁边拆他的台,“你带着二奎躲进煤棚,害得两家找了半宿。”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林野喝了口茶,想把这件事情混过去。苏母却没打算放过他。

    “那时候你们两个天天闯祸,现在倒好,一个当乘警,一个敢揣着钱下乡收银元。桂兰要是听见,晚上做饭都得多炒一个菜。”

    “二奎的钱没花,这次是我先垫的。”

    “你们怎么分?”

    “我出本钱,二奎收货,何掌柜帮着验货、找买家。账都在铺子里,卖出去以后再算。”

    苏卫东听见何守成也在,便没再问货物真假。东街那个何老板在江城做了多年旧货生意,站前不少人都认识。

    “钱压进去不少吧?”

    “还行。院子那边留了钱,不耽误。”

    苏大哥端起茶。

    “我还嫌货运站没奔头。二奎以前成天跟你屁股后面转,现在都学会自己收货了。”

    “他再学一阵,往后未必比咱们挣得少。”

    “那我真得把张组长的位置盯住了。”苏大哥把花生送进嘴里,“总不能过两年让二奎请我喝酒。”

    “真到那天,你少喝两杯就行。”

    桌边又笑起来。

    苏晴提起茶壶,给父亲续水。

    那只手镯刚才还被她往回推,这会儿却老老实实待在腕上。林野看见袖口底下露出的那点绿,胳膊上被掐的地方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苏晴一直把右腕往袖子里缩,提壶时手往前伸。壶嘴刚挨到杯沿,衣袖往后露了一寸,玉镯磕在瓷杯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卫东的手已经伸到杯边,却没有接。

    “小晴。”

    “嗯?”

    “你今天没穿绿衣服,袖口里怎么还藏着一截绿?”

    苏晴忙往回收手,已经迟了。苏母就坐在旁边,一把将她的手腕拉了过去。

    “别藏了,让妈看看。”

    浓绿的镯子从袖口下露出来。灯光一照,颜色更亮,连旁边的白瓷茶杯都像染了点绿意。

    苏母托着女儿的手转了半圈,苏大哥也把椅子挪近了些。

    “什么时候买的?”

    苏晴隔着桌子瞪了林野一下。林野低头剥起花生,摆明了不肯替她开口。

    “问你呢。”苏母催她。

    “今天。”

    “谁买的?”

    “还能有谁。”苏大哥笑道,“她刚才把小野叫进屋那么久,总不能真让他帮着搬桌子。”

    “哥,你别乱说。”

    苏卫东越过茶壶瞧了林野一眼。

    “今天去乡下,你们收的不是钱币吗?”

    “钱币是二奎收的。这个是我另外买的,没进他们的账。”

    “我就说他那个包捂得严实。”苏晴小声埋怨,“到了车站才肯拿出来。”

    “小野送你的?”

    苏晴的手还被母亲握着,想往回缩,又舍不得使劲。那只镯子在她腕上轻轻晃了一下。

    “嗯。”

    “好端端的,怎么想起送手镯?”

    “他说……”

    苏晴停了一会儿,后半句轻得差点让听不见。

    “当订婚礼物。”

    林野手里的花生壳啪地裂开,碎了一半在桌上。

    苏大哥一口茶没咽利索,转过身咳了起来。苏母还捧着女儿的手,在镯子上摸了又摸。

    苏卫东端起刚才没接的那杯茶,喝到一半,又隔着杯沿瞧了林野一眼。

    苏晴耳朵连着颈侧红成一片,桌下那只脚已经踩在林野鞋面上。

    林野忍着没躲,手里剩下的半粒花生也不敢再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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