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擦过纸面,沙沙响了几下。

    杜干事在空白处写明许兰住院未到,回执由自己代签,最后落了自己的名字。他扣上笔帽,将纸转到许兰面前。

    “这回认不认?”

    许兰看过那几行字,点了点下面的署名。

    “这个认。”

    “字给你改清楚了。报社这个位置能不能留下,往后别找我。”

    许兰从课本里抽出自己的稿子。

    “我拿实力争取。”

    杜干事哼了一声,把钢笔塞回上衣口袋。

    柳编辑从印刷间回来,手上还沾着红油墨。她看过回执单背面的字,又将许兰那篇圈过几处的稿子抽出来。

    “明早八点,把改好的稿子带来。人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的文章。”

    许兰把稿纸夹回课本。档案袋和空白的招工考察表仍留在柳编辑桌上。

    回到旧厂,高亮领回了工具箱。二奎的拖拉机停在门外,烟筒一阵阵冒着黑烟。

    “明早去青山,管饭,一天两块。”

    “干什么?”

    “怕车坏了你修,车不坏就帮忙扛麻袋。”

    高亮转脸看许兰。许兰正趴在桌上改稿,头也没抬。

    “看我干什么?我明天去报社,你留下能替我改稿?”

    第二天一早,二奎先接上高亮,又把拖拉机开进铁路家属院。林野今天轮休,刚洗完脸就被发动机吵了出来。

    陈桂兰看见车斗里的六只空麻袋,隔着院门问:“又去收鸡蛋?”

    “这回不收蛋,收值钱的。”

    “哪回你不是这么说。”

    二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林野披上棉袄翻进车斗,才发现这车是二奎从公社运输队磨来的,下午还得送回去。

    去青山的路坑多。二奎一路按着怀里的回信,林野看得牙疼。

    “再摸几下,红章该掉了。”

    “掉了我拿吐沫粘。”

    高亮问他们收什么。二奎拍着六只空袋,木耳和蘑菇,验上以后,往北安拉。

    拖拉机进村时,村部院里已经堆了十几袋山货。替老彭收货的老魏坐在方桌后面,秤盘旁压着一沓钱。

    老孙两口子守着三袋木耳。二奎刚喊了声孙叔,老孙便把脸转向秤盘。

    “你来得不晚,可人家给现钱。”

    老魏抓起一把木耳,掐过干湿,又抖了抖碎屑。老孙婆娘接过钱,当场抽出几张塞给闺女,让她去供销社买双棉鞋,余下两袋也催着儿子搬上了秤。

    二奎掏出土产公司的回信。大队长接过去逐行看,院里几户人家仍守着自家麻袋,没往他身边凑。

    “先看剩下的货。”林野说。

    墙根摆着几袋老魏没要的。木耳片小,蘑菇也碎,有一袋根上还沾着泥。二奎翻了两把,嘴角已经耷拉下来。

    林野蹲下捏出一片。前世替人跑车时,他拉过几趟山货。

    他把木耳递给二奎。二奎两手一折,木耳弯成半圆也没断。

    “这还卖个屁。”

    林野手里还捏着那块软木耳。

    高亮从另一袋里抓出一把小木耳,挑出最薄的一片。“咔”的一声,木耳断成两半。

    老马也试了几片。

    “这袋晒透了,就是成色不招人稀罕。”

    几个人将剩货摊开。小片里夹着好东西,蘑菇剪掉泥根,也没有霉味。

    老魏坐在秤后笑了一声。

    “我挑剩下的,你们也拿来当宝?”

    “你收你的大片,他送他的小片。”林野拍掉手上的碎屑,“没抢你的货。”

    老魏朝二奎手里的回信瞥了一眼。

    “都往北安送,迟早得在一个验货人手里过。小片费工夫,你们慢慢挑。”

    高亮拆下破木框上的细铁网,用铁丝捆在筛底。第一袋倒进去,泥根、草叶和碎渣落了一地。

    二奎看着麻袋瘪下去,蹲下来剪蘑菇根。

    忙到晌午,干透的山货只装出四袋多。老魏那边已经收了七户,拿到钱的人背着空袋往供销社走,没卖的几家也围到了他的秤边。

    王寡妇拖来两袋木耳,问二奎什么时候能收。

    二奎先掰了上面几片,又抓了两把袋底。他摸出布包数了一遍。两袋都结清,去北安的钱就没了。

    老魏听见这边说话,把剩下的钞票在桌角推了一下。

    “我这里过秤就给。”

    王寡妇抓着袋口,脚已经转向了秤盘。

    二奎从布包里拿出一只信封。里面留着行李房估过的托运费、两张去北安的车票,还有答应高亮的两块工钱,他没有动。布包里剩下的钱,全摊在王寡妇面前。

    “这些先压给你。货退回来,回程运费算我的;人家收了,我在给你补。”

    “剩下的能补多少?”

    “现在不敢报。

    王寡妇看了一眼身边穿旧棉鞋的闺女,拿走了二奎的钱,把麻袋推给二奎。老马也搬来一袋蘑菇,试这一回。

    公社来催车的人站在院门口,一遍遍敲着车帮。新添的三袋来不及像上午那样摊开细挑,三个人各从上中下抓了几把,掰过以后再过筛剪根。

    木耳装进麻袋时大小混在一起,二奎捏着袋口压了几遍,还是想把六袋凑足。

    此时高亮跟本村司机钻到车底,将油管、皮带和轮胎看了一遍。司机算过来回路程,说连夜跑一趟赶得上。

    大队长把钥匙交给司机。

    “你跟车,半夜以前开回来。油钱二奎出,你今晚的工钱也找他补。误了明早拉化肥,往后谁也别来借车。”

    二奎咬牙应下了。

    天擦黑,六袋货装进车斗。高亮抱着工具箱坐在麻袋旁,出了村才想起早晨说好的那顿饭,三个人谁也没吃上。

    赶到江城站,老魏的十几袋货已经码在行李房外。袋面干净,货签也缝得齐整。二奎交过托运费,自己的六袋排在后面,白布货签还是高亮蹲在地上现缝的。

    行李员称过两批货,将联单推出来。收货单位都写着北安县土产公司,车次也一样。

    老魏收好联单,走过来按了按二奎最外面的麻袋。

    “现在卖给我,还能按散货给你结现钱。”

    二奎把他的手拨开。

    “到了北安再说。”

    “行,我在北安等你。”

    老魏朝麻袋底部指了一下。

    “老邱验货,可是很仔细的。”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