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祭坛,正在界海深处,无声呼唤。

    而他掌心的碎片,饥渴的悸动愈发清晰。

    船影彻底消失在灰白海雾深处的那一刹那,先遣队最前那艘渡界舟的甲板上,盘坐调息的萧烈霆猛地睁眼,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不是前方海渊传来的、那无处不在的沉闷低语与法则湍流感。

    是身后。

    一股尖锐、冰寒、带着疯狂反噬意味的刺痛,自怀中沉寂不久的道种猛然炸开,逆冲经脉,狠狠撞在天碑符印的清辉屏障上!

    那感觉,像是护心镜被来自内部的毒刺骤然贯穿。

    几乎在同一瞬,卫镇疆留在船上用于联络副将的紧急传讯镜像,在萧烈霆身侧剧烈闪烁起来,光芒不再是稳定的银白,而是染上了一层不祥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

    镜像强行展开,映出的却非副将那张坚毅的脸,而是剧烈晃动的视野——破碎的营帐、冲天的火光、以及飞溅的、粘稠的液体。

    卫镇疆压抑着暴怒与一丝惊悸的吼声,混杂着爆炸的轰鸣与某种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充满痛苦与狂乱的嘶吼,穿透镜像传来:

    大都督!安全区...内部暴动!不是外敌!是...是我们的人!关闸!启动最高隔离协议!重复,最高隔离协议!!

    镜像画面骤然清晰了一瞬,足以让萧烈霆看清:一名身披铁脊军制式玄甲、脸上还残留着他熟悉轮廓的老兵,双眼赤红如血,皮肤下灰败纹路像活过来的毒蛇般蠕动,正用双手生生撕开另一名试图阻拦他的同僚的胸膛!

    伤口处没有多少鲜血喷溅,血肉边缘瞬间化作飞灰般的苍白,并迅速向周围腐败蔓延。

    减速!后队变前队,准备回援!萧烈霆嘶声喝道,试图站起,但道种的反噬与脊椎道痕的灼痛让他身形一晃。

    不可!圣廷先遣队领队艾德里安法师立刻反对,他脸色也有些发白,但语气坚决,萧校尉,我们的原定任务优先级是海渊坐标!后方有卫都督的主力坐镇,出现骚乱理应由他们处置!擅自改变航向,违背协定,更可能陷入未知陷阱!他身边几名圣廷法师也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一名皇朝监军(桓因旧部)也硬着头皮上前:萧校尉,临阵回头,军心动摇啊!况且那镜像...焉知不是敌人诡计,诱使我等分兵?

    争辩声中,沈砚舟已来到萧烈霆身边。

    他听不见镜像中的嘈杂,却将萧烈霆瞬间惨白的脸色、颈侧因强行内压灵炁而暴起的青筋、以及卫镇疆镜像背景里那冲天火光与混乱人影尽收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蘸甲板缝隙里不知何时溅上的一滴萧烈霆先前咳出的、带着灰败气丝的血,迅速在掌心写下几个字,举到萧烈霆眼前:

    「内爆。桓因后手。鞭长莫及。令卫帅决断。我等...远策。」

    写完,他指尖重点「远策」二字,然后指向萧烈霆怀中道种所在,再指后方安全区方向,最后做了一个凌厉的「切割」手势,又化作「净除」的虚按动作。

    萧烈霆瞳孔骤缩。

    他懂了。

    沈砚舟在极短时间内判断:此刻强行回航已来不及,且必遭掣肘;后方暴乱突兀而猛烈,绝非普通兵变,必是早已潜伏的黄昏血裔或类似被深度侵蚀者同时发难;桓因虽暴露,但其精心布置的暗桩仍在运作,目标或许是制造更大混乱,或许是掩盖某些真相。

    他们现在能做的,不是调转船头陷入可能更大的泥潭,而是以最快速度,为后方的卫镇疆提供最关键的眼睛和刀锋指向。

    争了。萧烈霆猛地抬手,制止了艾德里安和监军的劝阻。

    他不再看他们,声音因剧痛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卫帅自有分寸。我等,有我等的战场。

    他不再压制怀中躁动的道种,反而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经脉欲裂的痛楚,逆向运转《青冥引气诀·劫初篇》。

    灵炁不再流向四肢百骸防御或攻击,而是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涌向胸口,涌向道种,涌向那枚散发清凉波纹的天碑符印。

    他以自身劫初灵炁中那源自轮回、微弱却本质极高的愈合特性为引,混合着天碑符浩大堂皇的镇封意韵,不再向外防御,而是以后方感应到的、那疯狂反噬的道种污染共鸣为无形的坐标与桥梁,尝试进行远距离的、极其微弱的共鸣干涉。

    过程远比想象中痛苦。

    他的灵炁如同决堤般被疯狂抽取,脊椎处的劫启道痕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灼烧起来,暗金光芒穿透衣袍,在昏暗的海雾背景下如同烧红的烙铁。

    道种在他怀中剧烈搏动,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凶兽,疯狂冲击着束缚,灰败气息几乎要透体而出。

    甲板上的其他人,无论是铁脊卫还是圣廷法师,都感受到一股混杂着神圣与污秽、秩序与疯狂的恐怖波动以萧烈霆为中心扩散开来,不由自主地后退,面露骇然。

    萧烈霆对外界恍若未觉。

    他的意识仿佛顺着那无形的污染共鸣之线,被拉扯、撕裂,又强行黏合,投向身后那片已被火光和混乱吞噬的山谷。

    模糊的感知画面断断续续传来:

    燃烧的营帐,倒塌的栅栏。

    赤眼嘶吼、力量暴涨、攻击同袍的熟悉面孔。

    他们彼此之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连接,行动虽狂乱,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核心实验室区域。

    更深处,更清晰的视野在痛苦的聚焦中浮现:所有暴动的灰败能量波动,无论强弱,其最细微的源流,都隐约指向安全区深处,那个岳磐石曾标记异常的、加文工作台下方的区域。

    那里不再是简单的共鸣引偏符石埋藏点,而像一个蛰伏已久的、不断搏动的污染巢穴或信号放大器,正通过某种早已铺设好的隐秘脉络(或许是能量管线,或许是地脉缝隙),将放大、扭曲的低语与侵蚀力量,泵入每一个埋伏者的体内,或者...激活他们体内早已潜伏的种子。

    呃啊——!萧烈霆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剧烈后仰,一口带着浓郁灰败气丝、甚至夹杂着细微暗金色光尘的鲜血喷在甲板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

    他顾不得擦拭嘴角,一把抓住传讯镜像——镜像中的画面愈发混乱,卫镇疆似乎正率人猛冲,玄铁手臂上沾满污血和某种灰败的粘液。

    萧烈霆对着镜像嘶声吼道,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卫帅!切断!切断所有地下能量管线!重点封锁...实验室西南角,地基下三尺!岳大哥...岳磐石的共鸣槽标记过那里!是源头!是巢穴!!

    同时,他转头看向沈砚舟,眼神凌厉如刀:写下!请卫帅...务必保住岳磐石!只有他...看得到!能关掉那东西!

    镜像另一端,卫镇疆显然接收到了。

    画面中,这位铁脊军大都督猛地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分不清是敌是友的血污,那双虎目之中暴怒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最终化为更加冰冷决绝的寒光。

    他没有回应萧烈霆,只是玄铁手臂悍然挥下,指向安全区深处实验室的方向,喉间迸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咆哮:铁脊卫!跟我凿穿过去!目标,实验室西南地基!挡路者——无论是什么——格杀勿论!

    镜像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画面被更多冲上来的、眼冒红光的身影和飞溅的障碍物填满,随即,信号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刺耳的忙音和雪花。

    萧烈霆瘫倒在甲板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腑灼伤的痛楚。

    怀中,道种暂时安静了下去,但那并非驯服,而是一种暴风雨前的沉寂,更加深沉的恶意在其中缓缓蠕动。

    沈砚舟蹲下身,无声地检查了一下萧烈霆的状态,然后抬起头,望向船队已经远离、只剩一片朦胧水雾与隐约火光映照的后方天际。

    他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失聪却仿佛能洞察更多的眼睛,静静地听着那跨越遥远距离传来的、混乱风暴的余韵。

    岳磐石粗粝的脸庞和那双能听到大地脉动的耳朵,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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