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线已垂入深潭,那轻微的、不同于圣廷注视的咬钩悸动,在执棋者的灵台深处,留下了第一道冰冷的刻痕。

    这刻痕尚未冷却,更深的暗流已在铁脊军防区的地脉之下,悄然涌动。

    岳磐石是在检修防区地下更深层的古旧排水渠时,察觉到那异样的。

    排水渠深埋壕沟底部之下三丈,由某种黝黑、吸光的古老石材砌成,内部阴冷潮湿,弥漫着腐土与铁锈混合的陈旧气息。

    岳磐石带着两名熟悉土木作业的老兵,举着镶嵌低阶照明石的杆子,沿着狭窄的甬道缓步前行,检查是否存在结构性塌陷或异常渗漏。

    照明石的白光被渠壁吸附大半,只能照亮身周数尺,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脚下积水流淌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回荡。

    他走得很慢,那双因常年锻造而布满厚茧的手,时不时扶一下冰冷潮湿的渠壁。

    钝感灵根让他对周遭的实在格外敏感——石材的密度、水分的浸润程度、地气流转的细微起伏,都像无形的触须反馈到他感知中。

    起初一切正常,除了年代久远导致的自然损耗,地气沉凝而稳定。

    直到他走到这段排水渠的中段,一处相对宽敞的、疑似古代蓄水或分流结构的石室。

    毫无征兆地,岳磐石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外界寒冷导致的哆嗦,而是从骨髓深处、从灵根最核心处传来的、一种本能的战栗。

    仿佛无形的冰针顺着脊椎一路刺入,让他浑身上下的汗毛瞬间倒竖。

    嗯?他闷哼一声,脚步骤停,手中沉重的长柄检修锤差点脱手。

    校尉?身后老兵疑惑。

    岳磐石没答话,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脚下。

    照明石的光晕将他凝重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缓缓蹲下,厚实的手掌没有去触碰潮湿的地面,而是悬停在寸许之上,闭上了眼睛。

    钝感灵根被催动到极致。

    不再是之前感知地脉活水的那种温和反馈,此刻涌入他感知的,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心悸的汲取之力!

    一种,是他们之前已经熟悉的、来自引魂碑网络的呆板抽取。

    它缓慢、持续、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冷酷,如同无数细小的、无形的吸盘,附着在地脉灵机流淌的管道外壁,持续不断地窃取着其中微弱的活性。

    这感觉沉闷而压抑。

    但另一种...

    岳磐石的脸色猛地一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另一种汲取更加隐蔽,却也更加...贪婪!

    它并非附着在地脉管道外,而是更像潜藏在管道内部的、某种具有过滤功能的结构!

    它不满足于缓慢抽取,而是在引魂碑网络已经抽走的、包含各种混杂伤痕道韵的活性灵机流经此处时,进行着二次筛选!

    岳磐石能模糊地感觉到,那贪婪的过滤器正在以一种冰冷而高效的方式,从混杂的道韵中撇取着某种特定的成分,然后将其悄然转移,而让剩余的、相对无用的部分继续流向引魂碑网络设定的终点!

    不对…下面吸我灵觉的东西,不止一种味道!岳磐石猛地睁开眼,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悸,他一把抓起锤子,甚至顾不上跟两个老兵详细解释,快!上去!通知墨衡大师!立刻!

    当他脸色发白、气息不稳地冲进墨衡的阵符工坊时,这位素来沉稳的阵法师也被他少见的慌乱惊得站起身。

    岳校尉?何事惊慌?

    地下!排水渠中段,石室下面!岳磐石语速极快,将方才的感知一股脑倒出,两种吸法!一个是我们知道的那个,死板板的;另一个更鬼!它在过滤!在挑拣!像...像筛金子一样,在筛地脉里被抽走的那些活性!

    墨衡神色骤然凝重。

    他立刻示意岳磐石噤声,自己则快步走到工坊中央那座连接着防区部分古阵遗迹的辅助阵台前。

    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双手在阵台上空急速勾勒出数十道繁复的灵纹。

    阵台嗡鸣,中央一块原本沉寂的、布满天然纹路的灰白色石板渐渐泛起微光,映照得墨衡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他在以秘法沟通防区残存的、早已破碎不堪的古阵灵脉,以此作为触角,去感知岳磐石所言之处的地脉深层反馈。

    片刻之后,阵台上的微光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骤然熄灭。

    墨衡踉跄后退半步,脸色比岳磐石好不了多少,他抬起眼,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凝重。

    你说得对。墨衡的声音有些干涩,地脉反馈,确实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汲取痕迹。一种是我们已知的、属于引魂碑网络的呆板抽取;另一种...更隐蔽,更贪婪,也更...精密。它仿佛在过滤、筛选被引魂碑抽走的活性道韵中,某种特定的成分!而且,它的过滤器结构...非常古老,与我认知中的任何现存阵法、蚀文体系都不同!

    消息迅速传到中军静养地。

    艾莉丝的临时工作台上,数个奥术屏幕同时亮起,海量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过。

    她将岳磐石和墨衡提供的灵觉描述、地脉反馈波形,与近期他们有意释放的、模拟劫材特征的信号进行疯狂关联分析。

    碧绿的眼眸被屏幕冷光映亮,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出残影。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手中玉简光芒明灭,显然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推演着可能的情报网络模型。

    萧烈霆坐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隼,静静等待着结果。

    掌心,那枚冰凉的灰金劫材晶核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

    模式...模式出来了!艾莉丝忽然出声,声音因高速计算而略带一丝电子质感,我们释放的模拟劫材信号,除了被圣廷监测站稳定接收并分析,至少还有两个隐秘的接收点,混杂在背景噪声和地脉杂波中!

    她调出两幅经过极限增强的信号溯源图。

    第一个接收点,信号特征与引魂碑网络高度同源,但接收效率更高,且接收后似乎立刻进行了转码和分流!一部分信号被送入一个我们之前未识别的、类似储藏或缓存的节点,另一部分则被加速导入更深、更复杂的地下脉络,方向不明!

    第二个接收点...艾莉丝深吸一口气,将另一幅图放大。

    那图上的信号轨迹极其微弱、断续,几乎与背景辐射融为一体,若非她将所有劫材信号释放时段的数据进行超长时间积分叠加,根本无从发现。

    信号特征完全未知!极其微弱,但它...它有一个致命的特征——它只对劫材信号中,经过调和处理后的特定伤痕调和复合波动有反应!对纯粹的古神低语残留,对普通的灵炁逸散,甚至对我们伪造的、未经调和的伪劫材信号,都毫无反应!它就像...就像只认准了萧将军你独有的调和特质!

    沈砚舟疾步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手腕悬停,墨汁滴落宣纸洇开一团,他却恍若未见,眼中精光爆闪,喃喃道:蚀穹圣教...是蚀穹圣教在收集劫材数据!引魂碑是他们的手笔,他们通过这网络过滤、收集相关道韵痕迹,合情合理!但还有第三方...这第三方,它只对萧将军你独有的调和特质感兴趣!他们在...分食你的信号!不,不止分食,他们在筛选!

    几乎在沈砚舟话音落下的同时,萧烈霆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闭目凝神,劫初灵炁在受损的经脉中无声流转,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深处。

    那枚沉寂的天碑符印,以及环绕其缓缓旋转的暗金色劫初灵炁,此刻正传来一种奇异的拉扯感。

    并非实质的力量牵引,而是更近乎因果或注意层面的细微扰动。

    仿佛有不止一根无形的丝线,试图连接上道种,或者说,连接上道种每次搏动时,自然散发出的、那独属于劫初与调和的隐晦波动。

    其中一根线,冰冷而充满诱导,带着古老深邃的意志回响——那是古神意志,烛幽。

    它一直都在,如同悬于头顶的冰冷星辰。

    另一根线,贪婪而带着解析、归类的意味,试图将他的一切波动拆解成可理解的数据——那是蚀穹圣教,通过引魂碑网络施加的无形触须。

    而此刻...

    萧烈霆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感觉到了第三根线。

    这根线极其隐晦,若有若无,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重重帷幕投来的一瞥。

    它不像烛幽那样充满诱惑与侵蚀,也不像蚀穹圣教那样充满冰冷的解析欲。

    它更像是一种...鉴别。

    带着某种近乎商业评估般的审慎、挑剔,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竞价意味。

    它在观察他道种散发的调和特质,评估其纯度、独特性、潜在应用价值,而非直接想要摧毁、污染或占有。

    有人...萧烈霆睁开眼,异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惊疑与了然交织的寒芒,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评估我的调和之力价值。

    评估?秦小檀皱眉。

    不是为了毁灭或污染,萧烈霆指尖的晶核冰凉刺骨,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也不像是为了研究或掌控。更像是...在估价。看看这货,是否值得他们冒风险,或者...付出某种代价。

    静养地内一时寂静,只有奥术屏幕运行的微弱电流声。

    沈砚舟眉头紧锁,笔尖的墨终于落下,在宣纸上划出一道凌乱的痕迹。

    他沉思许久,脑海中无数尘封的卷宗、秘闻、残缺记载飞速掠过。

    忽然,他手腕一动,笔走龙蛇,在纸上写下一段几乎被遗忘的秘闻:

    昔年云崖宗《界海杂记·遗珠篇》有载:鸿蒙初裂,天道残伤,除却执掌天碑、维系残序之守护者,与意图彻底吞噬、重归混沌之古神意志,亦有部分游走于伤痕边缘、不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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