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夜幕,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最后一点天光,沉沉压向这片即将被狂乱点燃的营盘。

    混乱像投入滚油的火星,噼啪炸响,瞬间蔓延。

    萧烈霆赶到那顶被撕裂的医疗帐篷时,景象触目惊心。

    厚帆布被撕开的裂口如同怪兽狰狞的嘴,两名新兵倒在一旁,龇牙咧嘴地捂着胳膊和腰背,显然是被巨力甩飞。

    李瘸子——或者说,那个曾经是李瘸子的躯壳——正站在帐篷中央的狼藉里。

    他双目赤红,眼眶几乎要被暴突的眼球撑裂,里面没有丝毫理智,只有一片狂乱的血光。

    本是残废的那条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支撑着,另一条完好的腿却绷紧如铁柱,带动整个身躯散发出一种非人的压迫感。

    他身上的旧军服被贲张的肌肉撑得鼓胀,尤其颈侧、手臂裸露处的青筋虬结暴起,更令人心悸的是,皮肤底下竟有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细微纹路在缓缓游走,那是药力与某种阴寒外力混合催化,气血彻底失控外显的异象。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像破旧风箱在极限拉扯,对沈砚舟手中闪着寒光的银针视若无睹,只是猛地挥手,带起一股腥风。

    沈砚舟身形瘦削,被迫后退半步,针尖偏离了预定穴位。

    沈先生退后!萧烈霆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冷锤砸进喧嚣。

    他大步上前,同时对闻声赶来的、脸色发白的秦小檀等人迅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在外围散开,形成松散但足以阻碍冲撞的包围圈。

    自己则彻底暴露在李瘸子血红的视线前。

    李瘸子被这新的目标吸引,喉间的低吼骤然拔高,变成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拖着那条残腿,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直扑萧烈霆!

    动作毫无章法,纯粹是野兽般的扑击,带起的风里混杂着汗酸、血腥和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萧烈霆眼神冷静得像冰封的湖面,脚下一错,身形微侧,堪堪避开那胡乱挥舞、指节粗大变形的手爪。

    他没有立刻动用体内蛰伏的劫初灵炁,只是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技本能闪避、游走,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李瘸子的每一个动作。

    步伐虚浮,下盘不稳,气息狂乱无章,完全是透支潜力、被外力引向癫狂的状态。

    与此同时,营区其他方向也开始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怒喝和器物倒塌的杂响,显然李瘸子不是唯一的火头。

    时间在粘稠的空气中被急速压缩。

    萧烈霆再次侧身让过一记扑击,眼角余光瞥见秦小檀紧张地握着弓,指节发白。

    他头也不回,声音压低却清晰:弓,射他支撑腿的膝窝,用训练箭!

    秦小檀明显一怔,训练箭无锋,主要用于校准和基础力道练习,此刻用来对付一个状若疯虎的老兵?

    但萧烈霆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一咬牙,瞬间张弓搭箭,动作竟比平日训练更为流畅迅捷。

    弓弦轻响,一支去势精准的无锋箭噗地一声,正中李瘸子那条完好膝盖的后方窝处。

    李瘸子身体猛地一晃,那条腿不由自主地向前软屈,虽未跪倒,但狂猛的前扑之势不可避免地滞涩了一瞬,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就是现在!

    萧烈霆目光如电,猛地扫向周围。

    几名闻声聚拢过来、同样尝试过几日引气法、此刻面无人色的老兵正惶恐地看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压过周围的嘈杂:张叔!陈伍长!还有你们三个,站住!

    那几个老兵被他喝得一愣。

    还记得引气时,气血往丹田汇聚的那一丝感觉吗?萧烈霆语速极快,目光灼灼,现在,什么都别想!就抓住那点感觉,跟着我——站!

    他手臂疾挥,凭借瞬间的判断和对方位模糊的感应,指向五个不同的点,恰好将李瘸子和自己隐隐围在中心。

    那五名老兵满脸茫然与恐惧,但连日来萧烈霆的耐心引导和沈砚舟的医术,在他们心中埋下了一丝微弱的信任火种。

    在这慌乱如溺水的时刻,这声命令仿佛一根救命稻草,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踉跄着挪步,按照萧烈霆所指方位站定,然后拼命回忆、感受丹田里那若有若无、连入门都算不上的气感。

    萧烈霆不再迟疑,立身于这粗糙五芒星的中心,双目微垂一刹,再睁开时,眼底似有极淡的混沌微光流转。

    他调动起体内那一缕温和的劫初灵炁,不再局限于自身,而是以一种特定的、极其微弱的频率缓缓外放,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小石子,漾开无形的涟漪。

    这涟漪并非冲击,而是尝试去触碰、去共振那五名老兵丹田中那丝微弱气感。

    效果微妙而显着。

    五名老兵几乎同时身躯微震,他们感觉到丹田处传来一丝熟悉的、微弱的暖意,更奇特的是,彼此之间仿佛产生了一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联系。

    原本充斥心胸的恐惧和慌乱,被一种奇异而微弱的安定感悄然取代,虽然腿肚子还在打颤,但至少站稳了。

    萧烈霆清晰地感知到,五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机被自己的灵炁引动、串联。

    这远非真正的阵法,更谈不上什么合道,只是在他劫初灵炁这个绝对核心的强行糅合下,形成了一个笼罩周围数步范围、极不稳定的宁静区域。

    空气似乎都沉重粘滞了几分。

    他向前踏出一步,主动迎向刚刚稳住身形、再次被怒火和药性驱使着扑来的李瘸子。

    李瘸子血红的身影撞入这片无形区域。

    刹那间,他狂暴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前冲的势头仿佛陷入泥沼。

    那双只有疯狂血色的眼睛,竟也短暂地闪烁了一瞬,露出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和痛苦,仿佛混乱的识海被投入了一颗清凉的石子,激起了些许属于李瘸子本人的涟漪。

    萧烈霆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李瘸子怀中,手起掌落,一记精准狠辣的手刀重重切在其后颈侧方。

    呃!李瘸子这次没能完全抵抗,身躯剧震,眼中的血色迅速褪去,翻白,整个人像一袋沉重的谷物,向前软倒。

    萧烈霆伸手一扶一卸,将他轻轻放倒在地。

    沈砚舟几乎在李瘸子倒下的同时便抢步上前,手指翻飞,数根早已备好的、浸透了强效镇静药液的银针闪电般刺入其头顶、颈后、心口数处大穴。

    另一只手捏开李瘸子的下颌,将一小瓶气味刺鼻的深褐色药汁灌了进去。

    直到这时,萧烈霆才感到一阵轻微的虚脱感掠过四肢百骸。

    强行外放灵炁、串联引导他人气机,即便只是如此粗糙的雏形,消耗也远超预期。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微促。

    然而,没等他稍稍喘息,就在李瘸子气息彻底平复、被药物深度镇静下去的瞬间,萧烈霆心口深处,那道以血刻写的劫启道痕,猛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神魂本能生厌的震颤!

    这震颤与营地里弥漫的奥术暗示波动截然不同,与燥心散的药力残留也迥异。

    它充满了一种亵渎、混乱、极度污浊的意味,冰冷粘腻,如同毒蛇滑过脊背。

    萧烈霆霍然抬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辎重营深处。

    那邪气并非固定一点,而是在缓慢移动,方向...似乎正朝着营区更核心、也更混乱的区域潜行而去!

    几乎同时,营地东北角和西侧,爆发出更响亮的惊叫与打斗声,火光隐约晃动,显然更多士兵受到了影响,更大的混乱正在酝酿。

    萧烈霆当机立断,对正在检查李瘸子状况的沈砚舟快速道:沈先生,稳住这里,用凉茶和镇静剂控制住这几个!小檀,带你的人,守住这个帐篷和最近的取水点,任何人不得靠近李瘸子他们,也务必看紧水源!

    队正你...秦小檀抬头,脸上汗与尘混杂。

    萧烈霆没再解释,只丢下一句:我去别处。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启动,不再是冲向已知的混乱点,而是如同一道融入渐浓夜色的影子,朝着那丝唯有他能感知到的、正在游移的污浊邪气方向,全力收敛气息,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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