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来。

    这三个字耗尽了他方才凝聚起的所有气力,萧烈霆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暗红色的花。

    但他那双被剧痛和疲惫反复冲刷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像两块在余烬中被重新吹亮的炭火,死死钉在沈砚舟脸上。

    沈砚舟没有任何废话,重重一点头,转身冲出医疗帐。

    帐外的混乱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入片刻,又被厚重的帐帘割断。

    萧烈霆闭上眼,将全部感知沉入体内那枚濒临破碎、却依旧顽强搏动的承痛道种。

    冰冷的凝视如同永不停歇的冰河,冲刷着他的灵台,试图将他的意识连同存在感一起稀释、抹去。

    道种每一次搏动,都像是用钝刀刮擦着骨髓,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也正是这剧痛,如同黑暗海面上唯一闪烁的灯标,让他不至于在无边的虚无中迷失。

    他在等。

    等一个契机,等一个将个人承受的锚定,转化为集体共鸣的灯塔的契机。

    帐帘再次被掀开,沈砚舟半扶半抱着顾清辉进来,后面跟着脸色铁青、甲胄上沾着新血迹的秦小檀,以及手腕处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灰斑、眼神锐利的卡珊德拉。

    顾清辉的状态很差,蜡黄的脸上满是虚汗,眼神涣散,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身下那团影子依旧牢牢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阵眼在这里。萧烈霆没有废话,染血的手指指向自己身下那片被天碑符印与裂穹戟残余气息浸染、微微泛着青灰光泽的地面。

    沈砚舟,你为我护法,守住我灵台最后一丝清明。秦统领,卡珊德拉,我要你们守住帐门,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让任何东西打断这个过程——包括织影者,也包括...可能从我身上散逸出去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秦小檀握紧了手中新换的长剑,剑鞘与甲胄摩擦,发出铿然低鸣。

    卡珊德拉碧蓝的眼眸深深看了萧烈霆一眼,点了点头,与秦小檀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守在了帐帘内侧。

    萧烈霆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涌入肺叶,带着铁锈和灰烬的味道。

    他不再尝试隔绝那无孔不入的凝视带来的痛苦与冰冷,反而像拆解一道致命的符文阵列般,小心翼翼地将承痛道种感知...开放了一丝。

    不是完全敞开,那等于自杀。

    而是如同在紧闭的城门上,拉开一道仅容箭矢通过的缝隙。

    轰——!

    更加清晰、更加暴烈的否定意念,顺着那丝缝隙狂涌而入!

    仿佛整个灰暗天穹的重量,都化作了冰冷的视线,沿着这道缝隙,狠狠压在他的意识核心。

    萧烈霆身体剧烈一颤,额头天碑符印光芒狂闪,第三层灰白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蜈蚣般剧烈扭曲。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眼前瞬间发黑。

    但他没有关闭那道缝隙。

    反而以这承受着莫大痛苦的道种感知为引,以体内那微弱却本质极高的劫初灵炁为桥梁,将对抗凝视时产生的、那种微乎其微却坚韧无比的存在锚定感,凝聚成一束。

    然后,他将这束锚定的感知,如同最纤细的丝线,又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所荡开的第一圈涟漪,小心翼翼地...延伸了出去。

    目标,正是盘坐在他身前不远处的顾清辉。

    顾清辉正全神贯注地运转着他那套粗浅却有效的守静心法,反复确认自我。

    忽然,他心神微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顺着冥冥中的某种联系,轻轻触碰到了他那片稳固的守静意念领域。

    那感觉并不强大,甚至有些微弱,却异常...坚固。

    带着一种历经千劫万难、承载无边痛苦却依旧不肯熄灭的倔强,如同在无尽寒冬中,一块拒绝融化的黑色礁石。

    这感觉与他自身守静的意念截然不同。

    他的守静是退避,是收缩,是于内心筑起高墙;而这外来的感觉是承载,是对抗,是即便遍体鳞伤也要将自身化为界碑的宣告。

    两股性质迥异的意念,在接触的刹那,并未产生排斥,反而因为那同属心神稳固范畴的核心,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嗡...

    顾清辉身躯一震,脸色唰地变得更加苍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冲击。

    但他涣散的眼神,却在剧痛般的刺激下,骤然凝聚起惊人的亮光!

    他感觉到,自己那套仿佛随时会在狂风暴雨中崩散的守静领域,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根坚韧的主心骨。

    领域依旧不大,依旧简陋,但其结构,却在与那外来锚定感的共鸣中,被强行加固、梳理,变得稳固了许多!

    他猛地看向萧烈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成了第一步。

    萧烈霆心中冷喝,嘴角溢出的血更多,但他引导的锚定涟漪没有停止。

    以自身道种感知为源头,以刚刚与顾清辉建立的共鸣为第一个支点,这无形的涟漪开始扩散。

    下一个连接的是沈砚舟。

    这位医者此刻正半跪在萧烈霆身侧,一手虚按在他背心要穴,精纯而温和的灵炁小心护持着萧烈霆近乎枯竭的心脉。

    当那股锚定感触及他的心神时,沈砚舟身躯微晃。

    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深沉的痛,以及承载这痛的责任。

    那不是他医者仁心的悲悯,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暴烈,却同样指向守护与延续的意志。

    他守护生命,而萧烈霆此刻守护的,是存在本身。

    沈砚舟闷哼一声,护持的灵炁险些溃散,但他立刻稳住。

    他输出的灵炁,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微弱的、类似确认生命存在的波动。

    紧接着是秦小檀。

    她背对帐门,全神贯注警惕外界。

    当锚定感触及她时,她握剑的手猛地一紧,骨节发白。

    她感觉到的是一股百折不挠的战意,一种即便脊骨断裂也要昂起头颅的不屈。

    这瞬间点燃了她内心深处属于灰鳞营老兵的凶煞之气,属于守护身后同袍、家园的钢铁意志。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猛兽护崽般的呜咽,周身气血不由自主地微微蒸腾,脚下影子轮廓变得无比清晰凝实。

    最后是卡珊德拉。

    她正凝神感应帐外阴影的流动。

    那锚定感袭来时,她碧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感觉到的是一种破碎与重塑。

    信仰崩塌后的废墟上,依旧有不肯倒下的旗帜在飘扬。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净界圣廷的教义在真相面前碎裂后,她依旧选择握紧长剑,守护眼前可及之人的决心。

    她手腕上那圈灰斑传来刺痛,但她的腰背挺得更直,脚下影子边缘的灰斑,竟被一股银白色、略显黯淡却坚定的净化之力逼退了一丝。

    四种,五种,更多种...

    萧烈霆引导着这已然粗壮了不少的共鸣涟漪,继续向外扩散。

    他不再主动连接,而是将这共鸣的频率与感觉,如同灯塔的光芒般,向着阵列内外所有心志相对坚韧、尚未被稀薄彻底吞噬的生灵照射过去。

    那些正在苦苦维持阵法运转、对抗内心恐慌的修士;那些背靠背紧握武器、眼神惊惧却不肯退后的老兵;甚至某些生命力顽强的工匠学徒...但凡心中尚有一丝不甘、一缕坚持的,都在这共鸣涟漪扫过时,心神微震。

    他们或许无法像顾清辉、沈砚舟等人那样清晰地感受到具体意念,但都隐约察觉到,自己那仿佛孤悬于冰冷虚空中的意识,似乎...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与另一些同样在挣扎的存在,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联系。

    一股微弱的、源自他人的存在感,如同寒冬里互相依偎汲取的热量,流入了自身几近冻结的意识。

    这变化是缓慢的,却切实发生着。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阵法本身。

    那原本因内部混乱和外部压力而发出凄厉哀鸣、光芒剧烈明灭的阵列光罩,其波动的频率开始发生改变。

    原本纯粹向外防御的盾之波动中,逐渐掺杂进了一种低沉、浑厚、仿佛由无数心跳与呼吸共同推动的...共鸣波动。

    这波动并不强烈,却异常顽强。

    它并非向外扩张,而是以阵列光罩为边界,同时向内、向外散发。

    向内,它安抚着混乱惊恐的心灵,让稀薄的趋势为之一缓;向外,它如同沉稳的心跳,一遍遍地宣告着——

    我们在此。我们还在。

    这宣告,最先触怒的,是那些徘徊在阵列边缘阴影中的织影者。

    几团试图沿着光罩内壁阴影蔓延、覆盖士兵影子的灰暗物质,在接触到这新生的共鸣波动边缘时,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剧烈蜷缩、退避!

    翻滚的灰暗表面甚至冒出几缕稀薄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有效!卡珊德拉碧眸一亮,厉声喝道。

    她敏锐地捕捉到,在那些织影者退避蜷缩的瞬间,其核心那团最浓郁的黑暗中,会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极微弱的、与它们试图覆盖的目标影子轮廓隐约相似的灰烬印记!

    秦统领!强光!对着它们想要覆盖的影子,或者...集体呐喊,用最强烈的情绪冲击那里!卡珊德拉急促下令,同时自己手腕一抖,一枚镶嵌着微小光系晶石的投掷物被她甩向一名士兵脚下那正在被灰暗物质渗透的影子。

    秦小檀虽不明所以,但毫不犹豫执行。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对着那名面色惊恐的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