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风比地面上劲疾得多。陆晨刚踩上垛口内侧的台阶,衣摆就被风掀起,结结实实拍在了他膝盖上。他伸手按住衣摆时,看见了王雪瑶。

    她站在最外侧的垛口旁,背对着台阶的方向,手里的短刀正从右上方斜劈下来。刀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光,随即收势,停在她左腰外侧,刀尖朝下。她没停多久,手腕一翻,刀身贴着左侧肋骨的弧度往上撩,动作比前一刀更快,收尾也比前一刀更干脆——没有多余的震颤,刀尖稳稳停在和她视线平齐的位置。

    陆晨没有出声,靠着内侧的墙站定。他站的地方离王雪瑶大约七八步,既不在她的行进路线上,也不在她的余光范围内,却能看清她每一刀的起落。

    他看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发现了一件之前没注意到的事。王雪瑶从前的刀法有“收”的习惯——每一刀劈出去之后都会往回带一下,像是在确认退路还在。可今天这股“收”的劲儿不见了,每一刀出去之后刀势就彻底放开,不回头,不检查,也不留余地。有一刀她从上往下劈时力道极大,刀刃劈空后刀尖又往下走了两寸才被稳住,换作以前,她早就在半路收刀了。

    她从垛口左边移到右边,身体转动的过程中接连带了三刀,最后一刀横着扫出去,扫完之后整个人侧过身,正好对着陆晨站的方向。她看见他,也没有停下来,照旧把最后一刀的收势做完——手腕顺时针转了小半圈,刀尖从朝左转成朝上,接着拇指一推,刀身顺滑地滑回鞘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卡顿。

    收刀之后她喘了口气,额头上那层薄汗在晨光里泛着亮,呼吸却依旧稳当。她走过来的时候,把连鞘短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拿在手里,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歪了歪头问:“你站那儿多久了?”

    “从你劈第三刀开始。”陆晨说,“你以前不这么劈。”

    “不哪样?”

    “劈完不收。”陆晨说,“以前你每一刀出去都会往回带一下,今天没有。”

    王雪瑶把刀重新挂回腰上,系紧系带的时候偏头想了想:“……以前怕后面有人偷袭,得留着力气转身防备。刚才忘了怕了。”

    说完这句话她顿了一下,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既没有补充,也没有往回找补。她侧过身靠在城墙垛口,跟他并排站着,两个人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肩膀没有碰到一起。

    “今天早上想明白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缓了些,不再是练刀时的利落劲儿,反倒带着一种松弛,就像随口说“今天天气还行”那样,“反正往后不管往哪个方向,刀砍出去之后都不用留力气回头看了。自然会有人帮着看后面。”

    陆晨靠着墙垛没说话,只是肩膀往她那边偏了不到一寸,刚好够她感觉到身旁有人在。

    “走吧,”王雪瑶从垛口上直起身,“去吃早饭。这家摊子再晚去,烧饼就卖光了。”

    她说完转身先往台阶走,下台阶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陆晨跟在她身后。晨光从两人身后照过来,把两道影子投在台阶前方,一道窄,一道宽一些,并排往下走。走到台阶拐弯的地方,那道宽影子微微偏了一下,像是踩空了半级台阶又重新踩稳,却没有停下脚步。

    街边摊子的位置和上次来时一样,搭在巷口内侧靠着墙的地方,上头支着一块灰布遮檐,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回去。老板老远就先认出了王雪瑶,没等她开口就朝里间喊了一声:“两碗羊汤、四个饼——老样子?”

    王雪瑶在长凳上坐下,凳子腿磕在石板地面上响了一声,她没在意,抬头应道:“今儿加一碗,三个人的量就成。”

    老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身后跟进来的陆晨,没多问就转头进去了。

    陆晨在她对面坐下,面前的桌面被羊肉汤碗底反复烫过,留下一圈圈深色旧渍,旧印子叠着新印子,轮廓交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谁家的碗留下的。热汤端上来时碗沿烫手,他双手捧着晾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汤面浮着切碎的葱白和几片薄羊肉,葱白边缘还带着一点青,嚼起来脆爽,不辣口。

    王雪瑶已经开动了,喝汤的节奏比昨天宴席上快得多,一口接一口,中间还夹了两口烧饼。腮帮子鼓了又瘪。吃到第三口时她停下来,咽完嘴里的东西,抬眼看向他问:“你今天是什么安排?”

    “收拾东西,跟王震把最后几件事交接完,明天一早就走。”陆晨放下碗,“京城那边方老头还在等我。”

    “那我跟你一起收拾。”她说罢,便低下头继续喝汤。

    两人吃完饭后沿着街道往回走。北疆的清晨已经多了不少行人,路过集市口时,有人摆摊卖冻梨,冻梨堆在木板上摞了三层,表皮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王雪瑶从兜里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两个,一个自己拿在手里,另一个顺手递给陆晨。冻梨冰得入手时掌心下意识一缩,她咬开一口,嚼了嚼梨肉,含含糊糊地说:“你尝尝,不酸。”

    陆晨咬了一口,确实是清甜的。冻梨经过冷冻,纤维被冰晶撑开,入口先是硬脆的触感,慢慢化开后,清甜的汁水漫出来,带着丝丝凉意,在舌尖散开的速度比常温梨要慢上一些。他嚼完后把梨核攥在手里没乱扔,两人接着往回走,经过城墙根时,他抬头望了一眼北边的天——天上云量稀少,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光线落在城墙顶的积雪上,晃得人不由得眯了眯眼。

    傍晚时他在书房整理行李,东西都摊在桌面上:丹药按瓷瓶排成一列,符纸收进扁木匣里码放整齐,换洗衣物卷成筒塞进布袋底部。他伸手去拿那叠符纸时,指腹碰到一块硬物,低头一看,桌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深蓝色的小布袋,系口的带子打了个活结。

    他解开系带,袋口敞开,里面放着一枚玉佩。玉是青白色,不透明,表层带着一层极淡的油润光泽,摸上去不冰凉,反而微微带暖,像是被人握了很久,余温还没散干净。他把玉佩翻过来,靠近边缘的位置刻着一个字,笔画细匀,是个“瑶”字。

    他握着玉佩在桌边站了片刻,随后弯腰把它系在腰带上,和自己原先那枚并排挂着。两枚玉佩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玉质不同,一枚声线清亮,一枚声韵沉郁。

    他没再多看,回身继续收拾桌上的东西。系好最后一根绳带,把包袱口扎紧,提起来试了试重量,感觉重心偏左,便把袋子里那卷衣服往右边挪了挪,再提就稳当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走到门口就停住了,既没敲门,也没推门。陆晨抬头,看见门缝外立着一道人影,从轮廓看是王雪瑶,门缝太窄看不清表情,只瞧见她的衣襟边缘在门口的光线里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走过去拉开门,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她手里没拿东西,腰间的短刀已经重新系好,和她早上练刀时的样子一样,只是刀柄的缠绳换了,原先的深色调换成了更鲜亮的棕褐色。

    “都收好了?”她问。

    “收好了。”

    她往下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顿了一瞬,看见那枚玉佩已经系好,和另一枚并排挂着。她的视线在玉面上停了大约一息,便移开了。

    “那明天天亮出发,城门口见。”她说。

    说完她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走廊的木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步一响,节奏均匀,声音由近及远,拐过弯后便消失了。陆晨带上门,门板合拢卡入槽口,发出一声短促的木料摩擦声。他站在原地没立刻动,低头看了一眼腰间两枚并排的玉佩,一枚是他的旧物,一枚是傍晚刚挂上的。贴着衣料的玉面,已经慢慢被体温焐热了。

    他走回桌边,把那袋行李提到墙角放好,接着坐在床沿,把天衍剑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膝头,指尖顺着剑鞘的棱线摸了一遍,没有拔出剑鞘。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转成灰蓝,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他坐在那里,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凉丝丝的,但屋里的温度还能坐得住。他没有点灯,就坐在这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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