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最后一节课。

    下课铃响了,陆晨却没急着走。

    教室里乱哄哄的,椅子撞得哐当哐当直响,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喊“走了啊”,他点点头,慢慢把书本往书包里塞。

    赵天宇请了长假,他身边的跟班也都没了精神,教室里反倒难得清静下来。

    他刚拉上书包拉链,抬头就看见——

    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婉清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两本书,目光正落在教室里。

    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说话,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陆晨的动作顿了一下。

    教室里还没走的人,目光都在他和她之间来回晃,有人故意拖长了调子小声“哦——”了一声,转眼就被同伴拉走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苏婉清才开口:

    “周末有空吗?”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就像随口问一句今天作业写了没。

    陆晨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有空。”

    “上次说请你吃饭,一直没兑现。”她垂了垂眼,耳尖悄悄泛出粉红色,“周六市图书馆有场数学讲座,你要不要一起去?听完我请你吃饭。”

    “好。几点?”

    “九点,图书馆正门见。”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穿好看点。”

    声音轻得像风,但陆晨还是听清了。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烫得厉害。

    胸口的珠子亮了一下:【宿主心率过快——】

    他立刻按灭了那行字,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六早上七点。

    陆晨翻遍了那台旧衣柜,挑出那件没起球的黑色t恤,又找了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嘴角的伤已经好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黑眼圈还在,不过比前几天淡了不少。

    他把老照片和《青云心经》塞进书包最底层,推门出门。

    舅妈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抬眼扫了他一下,嘴刚张开,没等她说出话,陆晨已经带上门走了。

    九点,市图书馆正门。

    苏婉清已经到了。

    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领口松松敞着,袖子卷到手肘,下身配了条到小腿的白色长裙。头发也没扎高马尾,只低低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仿佛都浸在柔光里,透着几分透明感。

    陆晨走过去,心跳快得发慌,快到他觉得对方一定能听见。

    “来了?”她抬头笑了笑,伸手拉开身侧的空位,“坐吧。”

    讲座一共两个小时。

    主讲老师是市里的数学教研员,讲的是压轴题的几种解法,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板书,公式推导一步接一步条理分明。

    苏婉清听得很认真,她低头记笔记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陆晨却没怎么听进去——不是不想听,是她坐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见她发梢飘过来的洗发水味道。不是浓郁的香,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像刚晒过的棉布一样清透的味道。

    讲座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两人去了图书馆食堂。

    苏婉清买的单,她点了两份饭,还把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往陆晨那边推了推:

    “你太瘦了,多吃点。”

    陆晨低头扒了一口饭,应了声:“嗯。”

    下午,两人留在三楼自习区。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苏婉清在做英语阅读,笔尖点着文章,一行一行慢慢往下挪。

    陆晨把课本立起来挡着,悄悄翻那本《青云心经》。

    “气沉丹田,意守玄关……”他默念着口诀,试着去感受胸口那团温热的珠子。珠子没亮,却一直温温的,像一小块被捂热的玉。

    三点多的时候,苏婉清放下笔,偏过头来喊他:

    “陆晨。”

    “嗯?”

    她没立刻说话,伸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指节还在轻轻发颤。

    陆晨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从指尖一路僵到了脖子根。

    “我想了很久。”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有些话,还是想当面跟你说。”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脸颊泛着红,那不是夕阳晒出来的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羞怯的红。

    “陆晨,我喜欢你。”

    “从高一下学期开始,我就一直喜欢你了。”

    心跳声太响了,响到陆晨觉得整个自习区的人都能听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从更早就——”

    余光却扫到了自习区入口。

    书架后面光线偏暗,那里站着一个人。

    白色连衣裙,高马尾,怀里抱着一本书,手指死死攥着书脊,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是蓝雨欣。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这边,看着苏婉清的手搭在他手背上,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僵住的背影。

    她没有动。

    表情也没有半分变化。

    就那样安安静静站着,像书架本身的一部分。

    陆晨的手不自觉动了一下。苏婉清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这一下动,她定然察觉到了。

    可她既没有松开,也没有握紧。

    “你要去找她吗?”声音平静无波。

    陆晨张了张嘴:“她之前帮过我——借过我伞,也提醒过我黑血的事。我必须去看看。”

    苏婉清沉默了一秒。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陆晨站起身,椅子没发出一点声响。他绕过书架,走到入口时,蓝雨欣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追了上去。楼梯间里,她的脚步声很急,高跟鞋“哒哒哒”叩在水磨石地面上,像在拼命往前跑。

    图书馆大门外,花坛边。

    “蓝雨欣!”

    她停了下来,却没有转身。

    肩膀在抖,幅度很轻,却实实在在在抖。

    陆晨走到她面前,她低着头,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没有一点哭声,落在地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你没事吧?”

    他没说“别哭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蓝雨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却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要难看。

    “没什么。”

    “恭喜你。”

    “恭喜什么?”

    “恭喜你追到苏婉清。”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很好,你们很配。”

    陆晨喉咙动了动,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没擦干净,眼泪跟着又掉了下来。

    “我先走了,你回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她说完转身就走,陆晨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手腕冰凉,比他的手背还要凉。

    他掌心的珠子烫了起来。

    不是发出预警那种灼烫,是温温软软的烫,像碰到了同类一样。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她体内有一股气,微弱得像快要燃尽的蜡烛,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蓝雨欣,”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手腕猛地一僵,接着慢慢抽了回去。

    她从连衣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旧玉佩,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文,线条弯弯曲曲。

    她把玉佩托在掌心,低头看着它。

    “我父母是散修,住在松海边上,不惹事,不张扬,安安稳稳过了十几年。”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三年前,黑血组织找到了我们家。”

    “他们杀了我爸妈,我是从后窗翻出去,躲在邻居家的地窖里,才活下来的。”

    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擦。

    她抬起头,看着陆晨。

    “我接近你不是偶然,是因为你身上有修真者的气息。”

    “陆晨。”

    她的声音仍在抖,可眼睛里的光却硬得像一块铁。

    “求你教我修炼。”

    “我要变强,我要给我爸妈报仇。”

    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吹散了她的话音,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陆晨耳朵里。

    陆晨看着她手里的玉佩,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明明在哭,却站得笔直的背影。

    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办法教你,”他说,“我自己也刚入门。”

    蓝雨欣的眼底瞬间暗了下去。

    “但——”

    他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是苏婉清的消息:【你还好吗?】

    陆晨看着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蓝雨欣。

    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又轻轻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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