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堂的后堂里,气压比外头低了一截。

    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废弃府邸地图,墨线密密麻麻,守卫位置、巡逻路线、换班节点、监控阵法分布,就连后厨那条狗的换岗时间都标得一清二楚。

    王远山站在桌边,指节抵着地图边缘,脸色绷得很紧:“六个兄弟轮了三天,扮小贩、扮更夫、扮乞丐,二十四小时盯守,才画出这张图。”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补了一句:“有个兄弟差点被巡逻队按住,撒了半街铜钱才脱身。”

    这一张图,耗了六个兄弟三个不眠夜,还差点折进去一个。

    “地上是什么布局?”陆晨手指压着地图上的路线,从上到下捋了一遍。

    “地上三层,地下一层。”王远山指着地图上的标注,“地上是幌子,只安排了几个普通守卫装样子。真正的实验室在地下一层,入口在主厅西侧的书架后面,是道暗门。”

    “守卫情况呢?”

    “地面有两个筑基中期,每四个时辰换一轮班,沿着外墙走固定路线。地下——”他的指尖落在地图下方标红的区域,“四个金丹初期轮值,两人一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换班在子时到丑时之间,两班交接的时候,地下会有一刻钟左右的空档期。”

    “一刻钟够吗?”周天赐皱起眉,“万一找不到人……”

    “够了。”陆晨指尖沿着地图一路划下去,“翻西墙过庭院到主厅,一分钟。找暗门下地下,两分钟。找人不超过三分钟,带人撤出来五分钟。加起来一共十一分钟,肯定能在一刻钟里完成。”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只要不出岔子,时间绰绰有余。”

    几个人都凑到地图旁,顺着路线理了一遍,没找出任何漏洞,时间卡得刚刚好。

    “但地下四个金丹是个大麻烦。”王远山点出了最棘手的问题,“真被他们堵住,正面硬拼很难扛住。”

    “所以不能跟他们硬碰。”陆晨接话道,“一刻钟,进去找人出来,多一秒都不能停留。”

    他把地图往桌子中间一推,开始安排人手:

    “周天赐、王雪瑶,你们在外围接应。”他指了指西墙外那条窄巷,“躲在这里。我们在里面出了状况,你们就制造动静,扔石头、敲墙、出声都行,把地面守卫的注意力引开。”

    “明白。”周天赐拍了下胸脯应道。

    “真出大事我就炸墙。”王雪瑶说得轻描淡写,“保证动静够大。”

    “第二组,陆凡。”

    陆凡立刻挺直了背:“哥,我跟你进去。我速度快,隐匿气息也练过——”

    “不行。”陆晨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你不能去。”

    “为什么?!”陆凡急了,“我现在已经是筑基后期,我能打!”

    “我知道你能打。”陆晨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但你得留下来。你和王掌柜守在后方,子时三刻我们还没回来,你就捏碎传讯符联络方天。”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是最后一道保险,中心组织不知道你的存在,这是咱们手里唯一一张没掀开的牌。要是你也进去了,万一我们全都折在里面,连个能翻牌的人都没了。”

    陆凡咬着下唇,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不想当什么保镖,他想站在他哥身边一起闯。

    可他也清楚,陆晨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他的身份是暗棋,还没到掀开的时候。

    “……好。”陆凡松开拳头,“我等你们回来。到点没回,我就……”

    “你就按计划行事。”陆晨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回得来。”

    接着他转向苏婉清:“婉清,你跟我下地下。”

    苏婉清没有立刻答应,眉心微蹙:“天凤火焰的气息太扎眼,中心组织有针对我的探测手段。”

    “正因为这样,才要带你去。”陆晨把声音压低了些,“他们的注意力全放在外围,绝对想不到我们敢直接潜进地下,地下的防备反而松。而且你的火焰天生克制黑暗系真气,真到了地下,你就是最锋利的刀。”

    苏婉清望着他,几秒后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走。”她说道。没有多余的话,可那一个点头已经把态度说透了。

    计划敲定,接下来就只剩一件事:等。

    第三天傍晚,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陆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最后清点了一遍装备。

    破晓剑裹上布条,捆在背上,不会反光,也不会碰撞出声响。

    传讯符贴身收在胸口,只要一捏碎,方天就能立刻收到消息。

    攀爬用的钩索缠在腰间,精钢打造,咬合力足够牢靠。丹药分三瓶贴紧内袋放好,又把隐匿符箓压在袖口夹层里,随时能抽出来使用。

    每一样东西都反复检查了三遍,没有遗漏。

    “咚咚咚——”

    “进。”

    王远山推门走进来,手里托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夜行衣。“冰蚕丝混着黑铁砂织的,能隔绝大部分真气探测,金丹期以下修士扫不出来,也不会反光。”他把衣服放在桌上。

    陆晨拎起一件,用拇指搓了搓布料,料子薄而顺滑,韧劲却很足。

    “有心了。”

    “应该的。”王远山笑了笑,可笑意没维持多久,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陆公子……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如果——如果那个少年已经被改造得回不来了。”他措辞格外小心,“您别硬扛,先把自己保住就好。”

    他怕陆晨见到亲弟弟的模样,一时心急乱了方寸,什么都顾不上了。

    陆晨沉默了几秒,拇指按着夜行衣的边角,慢慢折出一条锋利的折痕。“不会的。”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会带他回来,完完整整地带他回来。”

    王远山看着他,没有再劝,只轻轻说了一句“保重”,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天色一寸寸暗了下去,街上的脚步声也一点点稀疏下来。

    子时越来越近了。

    两个时辰后,整座京城彻底沉入夜色,只有打更的木梆声从远处一下一下飘过来。

    陆晨和苏婉清换好夜行衣,用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两道身影并肩立在院中,彼此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没有半分犹豫。

    “走。”

    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咽回了喉咙里。

    两道人影同时纵身跃起,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像两滴墨落进了清水里,不见踪迹。

    废弃府邸西墙外的窄巷里,两道影子贴着墙根站定。

    墙那头传来巡逻守卫的脚步声,一重一轻,偶尔夹着几句压低的交谈,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又慢慢荡向远处。

    “咚——咚——”

    更夫的梆子声从街角传来,响了两下,正是子时正刻。

    墙内的脚步声陡然变快,紧接着响起一阵杂乱的响动——换班的守卫到了。

    两班守卫在入口碰头,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至少要持续一刻钟。

    就是现在。

    陆晨手按墙头,轻吸一口气,整个人像被风托起来一般翻上墙头。他蹲伏在墙沿,目光快速扫过庭院。

    四下漆黑,只有主厅窗口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晃晃悠悠悬在那里。

    巡逻的守卫全都去入口交接了,庭院中空无一人。

    陆晨回头,给墙下的苏婉清递了一个眼神。

    她翻上墙头,落在他身侧,落地没有半点儿声响。

    两人同时缩身,翻入院内。

    “啪嗒。”

    落地的声音轻得像猫踩在薄雪上。庭院里只有树梢被风拂过的沙沙声,主厅窗口那线烛光在砖地上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亮斑。

    潜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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