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合拢之后,外界的光就彻底透不进来了。

    四壁的符文成了密室里唯一的光源,细密的纹路沿着石壁铺开,幽蓝泛白的冷光映在青砖地面上,把整间密室照得像沉在深潭水底。浓郁的灵气稠得像水,呼吸时喉咙里都带着一丝微微发涩的满胀感。

    陆晨在蒲团上坐稳,闭上了眼。

    前半夜一切还算安稳。金丹照常转动,但转速始终在他可接受的范围内,真气沿着经脉一圈圈循环游走,就像潮水反复冲刷同一片岸滩。他本来以为,这次闭关会和以往任何一次调息没什么区别——节奏慢,走势稳,温度慢慢升高,最后水到渠成。

    可金丹并没有顺着他预想的节奏走。

    到了后半夜,那股灼热从丹田最深处翻涌上来,不是慢慢渗透,而是骤然涌出。就像是炉子底下被人猛地添了一大把干柴,火焰瞬间裹住了整颗丹核,热力从内往外透了出来。起初还是让人舒适的暖意,很快就变得滚烫,烫得经脉里的真气都跟着发焦发烫,烫得他后背的衣料被冷汗紧紧贴在了皮肤上。

    他没有睁眼,以内视观照丹田:金丹转得越来越快,金灿灿的丹体表面蒙着一层极淡的光晕,正不断收缩又膨胀,活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收缩,丹核就凝实一分、明亮一分,就像顽石被流水反复打磨后,露出了内里包着的温润玉胎。

    可前方依旧有东西挡着去路。

    他把全部天地感知都压向丹田前方,终于看清了那道壁垒——暗金色,平整得像一整块整块浇铸出来的铁板,没有缝隙、没有纹路,找不到任何可以下力的地方。它横亘在那儿,死死卡在金丹初期通往中期的必经之路上,厚重、坚硬、冰冷、牢固。

    他先做了一次轻微的试探,以三成真气凝成一道剑形细线,缓缓推过去撞在墙面上。

    嗡的一声轻震,细线当场消散,墙面依旧纹丝不动,连一个白点都没有留下。反震回来的力道极弱,弱得就像随手拍了一下棉枕。可陆晨心里清楚,那是因为所有冲击力都被这面墙吞了进去、沉了进去,真如泥牛入海一般,没掀起半点波澜。

    识海里的珠子在这时亮了一下,他以心神扫过,看到了一行提示:

    “壁障强度为初期壁垒的5倍。传统冲击方式成功率低于5%。建议:以‘意’为炉火,以真气和灵气为燃料,用熔炼替代冲击。”

    熔炼。

    陆晨在蒲团上静坐着,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琢磨了两遍。他以往所有的突破都是“冲”——聚全身之力于一点,撞碎壁垒再破关而出。可珠子说得明白,这次这道墙太厚,硬撞只会撞得自己受伤,根本撞不碎。

    那就烧。

    他闭眼入定,心念缓缓收拢,把散在经脉各处的神识一点点牵回来,聚成一线,再揉成一团。这团意念不刚不锐,既不塑成剑形也不凝作刀身,就这么松松团着,像一堆燃过之后余温犹存的热灰。

    他把这团“热灰”慢慢放到金丹之上,金丹自行转动,热灰贴在表面,也跟着它一同旋转。

    紧接着他引外界灵气入体,密室里灵气本来就浓,可依旧不够用——他需要源源不断的燃料。四壁的符文在他催动之下骤然亮了一截,原本幽蓝的冷光向偏白亮了半分,灵气的涌入速度一下子提了上来。

    灵气顺着经脉灌入丹田,裹住金丹,成了炉膛里新添的燃料;真气从经脉中抽离出来,叠在灵气外层,一圈圈把炉火裹得严实。

    火就这么定住了。

    不旺,不烈,甚至看不出火焰的形状,可温度恒定均匀,稳稳贴着那面暗金色的墙壁,一寸一寸往里面渗。陆晨能清晰感觉到壁垒在变化——不是碎裂,不是开裂,是表层从冰冷慢慢变得温热,从硬如钢铁慢慢生出一丝细微的柔韧性。

    他稳住心神,既不去看进度,也没有再贸然试探。

    第二天。

    密室没有窗,分不出昼夜,可陆晨能感觉到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浸透,膝下蒲团的表面也浸出了一层潮意。灵气还在源源不断涌入,炉火始终没有熄灭。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意念之火稳在了一个更恒定的温度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识海里的珠子轻轻跳了一下。

    他以内视观去看,那面暗金色墙壁的表面已经出现了一道线,极细极浅,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就像烧了太久的陶器表面自然裂开的热纹。只有一道,细如发丝,从墙面顶部斜斜延伸到中段。

    珠子紧跟着跳出一行提示:“热裂纹已现。当前软化度:5%。预估完全熔穿所需时间:两天。”

    陆晨收回心神,没有兴奋,没有松懈,甚至没有多瞧那道纹路一眼。他只是把炉火又稳了一分,调匀了灵气入体的速度,让火火焰贴着那层壁垒,始终保持着恒定的温度,不急不缓地持续灼烧着。

    门外的人还在等着。陆凡应该还坐在门口那张木凳上,长刀一直横在膝头没有动过。韩青山说不定已经来过几次,只在走廊那头站一会儿,看一眼石门,没有走近。苏婉清或许端了吃的过来,也被陆凡挡回去了。

    京城那边,轩辕天的祭坛还在运转,倒计时一刻都没有停过。

    但这些他现在都不能想,越是想这些,心火就越是不稳。他把所有和“外面”相关的念头都从脑子里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丹田里的炉火,和这面正在被熔穿的壁垒。

    第二天傍晚,第二道裂纹终于出现了。它比第一条短,却更粗一些,从墙面的左下角斜斜往右上延伸了一小段。两条裂纹还没有连在一起,各自延展,但原本光洁如镜的壁垒表层,已经不再完整。

    识海的珠子没有更新进度,但陆晨能清晰感觉到这面墙的“温度”——现在整面暗金色壁垒的表面都在微微发亮,那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核透出来的自发光。

    他微微调整了呼吸,把炉火的温度又稳住了一个刻度。

    还有一天半。

    他压下所有杂念,任由炉火自己灼烧。不刻意催动火势,它自然会顺着力道推进。

    丹田深处,那颗金丹依旧在转动,转速比昨晚更稳,热力均匀地裹住整面壁垒。最初那道细纹已经变长了不少,像老树皮上自然裂开的口子,不算深,但已经足够让底下的灵气透出一丝气来。

    从这之后,陆晨再也没有睁开过眼。

    密室四壁的符文一直亮着,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密室、汇入他的体内。整个密室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动静,只有丹田内的炉火恒温长明。

    他就安坐在那团火中,等着那层壁垒自行破开。

    只要火不熄,这层壳总有被烧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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