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日落来得早，也走得快。
陆晨沿城西旧宅北侧那条土路走。路两旁枯草贴地，踩上去一片细碎的折断声。西边天际还剩一道暗橘色的光，像烧透的炭埋在灰里，正被暮色一点一点吞掉。
茶棚在路的尽头。
木板搭的矮房子，顶上旧瓦错了几处，露出下面发黑的椽条。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漆磨得只剩“茶”字的上半截。门虚掩着。
他没急着推。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灰积了薄薄一层，但靠近门轴的位置被蹭掉了一块，边缘还清晰。门最近开过，而且开得不只一次两次。他伸手推门。门轴转得安静，有人上过油。
棚里比外面暗。日光从墙板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斜影。靠里的几张桌子擦得干净，地上扫过，角落堆着一小堆干叶，拢得整齐，没被风打散。
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柳如烟穿深灰色外衣，头发挽着，一根木簪别住。背靠墙板，坐得很直。桌上放着一只陶制旧茶壶，壶嘴磕了一处。旁边两只杯子——一只倒扣着，一只翻正。
她看见陆晨进来，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头伸手，把那只倒扣的杯子翻正了，放在自己面前那一侧。动作不快不慢，像早就想好了。
陆晨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椅子没发出声响。他看了一眼两只杯子。杯底干净，没有茶渍，没有水痕。翻正之后还没用过。
“三天时间，你来了第一天。”她说。声音不高，听不出意外还是别的。
“三天和一天没区别。”陆晨说，“关键是你为什么选那把刀。”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刀是我自己做的。学了三年才做成。十步外从窗口射入，刃身重量能钉进砖缝，不会在砖面上弹开。”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看刀，又像在看更远的东西。
“但我不做杀手已经两年了。”
“那把刀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找人的。”她的目光在茶壶上停了一下，移回来，“能躲开那把刀的人，说明他在夜间行动时能察觉来自侧上方的杀意。”
棚内安静了一瞬。风穿过木板墙的缝隙，发出很轻的呜声。
陆晨没有碰桌上的杯子。“你花三年做一把刀来试探人？”
柳如烟伸手把茶壶盖揭开一半，低头看了看里面。茶壶是空的。她把壶盖放回去，手指在壶盖上按了一下。
“不是试探。是找。”
“找什么？”
“找一个能发现我接近的人。”壶盖和壶口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响，“中心组织在两年半前让我去做一件事。一件我不想做的事。我没做。他们开始派人找我。”
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需要知道，如果有人从我不习惯的方向接近我，我有没有可能提前察觉。”
她伸手把面前那只翻正的杯子重新倒扣在桌面上。杯口朝下，像一开始那样。
“那把刀不是我射过的最远的一次，也不是最近的一次。但你是第一个在没看到窗户的情况下避开它的人。”
她站起来。凳子没响。
“茶棚后面有条路能回城东。走那条，不会经过旧宅范围。”
她从陆晨身边走过去，走向门口。经过他身侧的时候，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旧木头和冷灰的气味，像刚从一间很久没开过窗的屋子里走出来。她没有回头。
陆晨坐在原处，没动。
脚步声出了茶棚，踩在干土上，越来越轻。然后转向了左侧。不是城西，是旧宅北侧。
他在茶棚里又坐了片刻。茶壶和两只杯子还搁在桌上。倒扣的那只杯子边缘压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很细的圆痕。他没有去动它，也没有给自己倒茶。壶是空的，他早就看出来了。
他站起来，椅子没响。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暮色从门口漫进来，桌面的颜色被压得更暗，那只倒扣的杯子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出轮廓。
他推门出去。
门外，暮色正在完全沉入夜晚。城西方向的天空，最后一段橙色正被深蓝覆盖，像一块布被慢慢抽走。风比来时更冷了，带着冬天那种干燥的、要下霜的味道。
陆晨朝旧宅北侧看了一眼。那边已经暗下来了，只能看见几棵枯树的轮廓。柳如烟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她离开的方向是旧宅北侧，不是城西。走的路避开了旧宅正面的视野。
他转过身，走向茶棚后面那条路。路很窄，两边的草被踩过，露出下面冻硬的土。这条路往东，绕过旧宅范围，通往城东。他没有再回头。
茶棚的门在他身后虚掩着，门轴没有发出声响。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吹动了桌上那只倒扣的杯子。杯口在桌面上轻轻转了半圈，然后停住了。
陆晨沿城西旧宅北侧那条土路走。路两旁枯草贴地，踩上去一片细碎的折断声。西边天际还剩一道暗橘色的光，像烧透的炭埋在灰里，正被暮色一点一点吞掉。
茶棚在路的尽头。
木板搭的矮房子，顶上旧瓦错了几处，露出下面发黑的椽条。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漆磨得只剩“茶”字的上半截。门虚掩着。
他没急着推。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灰积了薄薄一层，但靠近门轴的位置被蹭掉了一块，边缘还清晰。门最近开过，而且开得不只一次两次。他伸手推门。门轴转得安静，有人上过油。
棚里比外面暗。日光从墙板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斜影。靠里的几张桌子擦得干净，地上扫过，角落堆着一小堆干叶，拢得整齐，没被风打散。
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柳如烟穿深灰色外衣，头发挽着，一根木簪别住。背靠墙板，坐得很直。桌上放着一只陶制旧茶壶，壶嘴磕了一处。旁边两只杯子——一只倒扣着，一只翻正。
她看见陆晨进来，没说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低头伸手，把那只倒扣的杯子翻正了，放在自己面前那一侧。动作不快不慢，像早就想好了。
陆晨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椅子没发出声响。他看了一眼两只杯子。杯底干净，没有茶渍，没有水痕。翻正之后还没用过。
“三天时间，你来了第一天。”她说。声音不高，听不出意外还是别的。
“三天和一天没区别。”陆晨说，“关键是你为什么选那把刀。”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刀是我自己做的。学了三年才做成。十步外从窗口射入，刃身重量能钉进砖缝，不会在砖面上弹开。”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看刀，又像在看更远的东西。
“但我不做杀手已经两年了。”
“那把刀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找人的。”她的目光在茶壶上停了一下，移回来，“能躲开那把刀的人，说明他在夜间行动时能察觉来自侧上方的杀意。”
棚内安静了一瞬。风穿过木板墙的缝隙，发出很轻的呜声。
陆晨没有碰桌上的杯子。“你花三年做一把刀来试探人？”
柳如烟伸手把茶壶盖揭开一半，低头看了看里面。茶壶是空的。她把壶盖放回去，手指在壶盖上按了一下。
“不是试探。是找。”
“找什么？”
“找一个能发现我接近的人。”壶盖和壶口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响，“中心组织在两年半前让我去做一件事。一件我不想做的事。我没做。他们开始派人找我。”
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需要知道，如果有人从我不习惯的方向接近我，我有没有可能提前察觉。”
她伸手把面前那只翻正的杯子重新倒扣在桌面上。杯口朝下，像一开始那样。
“那把刀不是我射过的最远的一次，也不是最近的一次。但你是第一个在没看到窗户的情况下避开它的人。”
她站起来。凳子没响。
“茶棚后面有条路能回城东。走那条，不会经过旧宅范围。”
她从陆晨身边走过去，走向门口。经过他身侧的时候，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旧木头和冷灰的气味，像刚从一间很久没开过窗的屋子里走出来。她没有回头。
陆晨坐在原处，没动。
脚步声出了茶棚，踩在干土上，越来越轻。然后转向了左侧。不是城西，是旧宅北侧。
他在茶棚里又坐了片刻。茶壶和两只杯子还搁在桌上。倒扣的那只杯子边缘压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很细的圆痕。他没有去动它，也没有给自己倒茶。壶是空的，他早就看出来了。
他站起来，椅子没响。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暮色从门口漫进来，桌面的颜色被压得更暗，那只倒扣的杯子在阴影里几乎看不出轮廓。
他推门出去。
门外，暮色正在完全沉入夜晚。城西方向的天空，最后一段橙色正被深蓝覆盖，像一块布被慢慢抽走。风比来时更冷了，带着冬天那种干燥的、要下霜的味道。
陆晨朝旧宅北侧看了一眼。那边已经暗下来了，只能看见几棵枯树的轮廓。柳如烟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她离开的方向是旧宅北侧，不是城西。走的路避开了旧宅正面的视野。
他转过身，走向茶棚后面那条路。路很窄，两边的草被踩过，露出下面冻硬的土。这条路往东，绕过旧宅范围，通往城东。他没有再回头。
茶棚的门在他身后虚掩着，门轴没有发出声响。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吹动了桌上那只倒扣的杯子。杯口在桌面上轻轻转了半圈，然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