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商号后院西厢，油灯长明。暖黄光晕铺在墙上，框出床铺的轮廓。冬风从窗缝钻进来，细碎，刺骨，撩得灯焰微微晃。光影在陆凡脸上来回移，像一只不安分的手。
晚饭后一个时辰。两次。
第一次来得毫无预兆。陆凡平躺着，呼吸平顺，神色安然。忽然全身绷紧。肌肉锁死，四肢僵直。沉寂数息的右手猛地向床沿伸直探出，轨迹笔直，像被程序拽出去的。僵硬持续数息，肌肉松弛，手缓缓收回。他眨了眨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晨坐在床边，记下。右手，向床沿伸直。
还没等那口气松下来，第二次紧跟着来了。
左腿骤然发力，在床上猛地一蹬。力道短促，刚硬，带着不属于静养状态的凌厉劲势。被褥被蹬得鼓起一块，又塌下去。数息后消退。
陆晨的指尖在膝上敲了一下。一手上肢，一下肢。间隔极短。日夜交替的波动规律，崩了。
他站起来。
动作快，稳，没有多余声响。桌面上的茶壶、茶杯，硬的，全部收起，端到外间空桌上。矮凳搬走，挪到墙角，贴墙放。油灯也挪了，从床边挪到远离床沿的桌面外侧。
他蹲下，扫了一圈地面。确认没有硬物留在床边。没有可被扫落的器物。没有灯火倾倒的风险。
“今晚我守。”柳如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已经搬了把木椅，坐在门缝正对的位置。视野通透，能看清屋里大半区域。床榻动静，尽收眼底。她没进来。只守在门口。手里没兵刃。但坐姿端正，目光沉稳，像一道无声的防线。
陆晨点头。没多话。
屋内清空完毕。只剩床铺、被褥。两件木器，一件木椅、一张矮桌，全在门边和墙角，远离床铺。陆凡平躺、侧身、挥臂，都够不着。
陆晨重新坐回床边。
陆凡睁着眼，看天花板。呼吸比白天急了些，胸口起伏浅而快。可节奏还稳。看不出异常。
但陆凡自己知道。
他的身体，早就不全归他管了。
连日来的异动、挥臂、僵硬，他不是没感觉。清醒和半清醒的间隙，他能清楚感觉到躯体里有陌生的力在窜。手脚会自己动。像别人的手，别人的腿。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陆晨身上。眼底有惶恐，有无力，有不安。少年咬着唇，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哥。”
“嗯。”
“如果我晚上动了……”他停了一下，“你喊我。”
陆晨心口一沉。
他伸手，把陆凡肩头滑落的被褥往上掖了掖。动作轻，稳。“好。”
陆凡看着他。眼神干净，却沉。“我有时候能听到自己在动。”他声音低下去，“但喊不出来。”
陆晨的手顿住。
“意识醒着。身体不归我。”陆凡喉结动了一下，“我想喊你。可喉咙僵着。动不了。”
那是清醒着被锁在躯壳里的绝望。能感觉到每一次异动。能感觉到陌生的本能苏醒。可喊不出，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陆晨沉默了一息。把被角按好。
“哥在门口。”他说，“你放心。”
陆凡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那点光晃了晃。
陆晨起身。走到门口。柳如烟坐在木椅上。夜色从廊下漫过来，她身形清冷，目光平稳，落在屋内床铺上。
“盯着。”陆晨低声。
“嗯。”柳如烟应了一个字。
陆晨踏进庭院。冬夜的风比前几日更烈。穿院而过，呼啸不止，卷起干冷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夜色浓稠如墨。整座商号沉在暗里。
他走到厢房窗下，检查窗缝。窗扇合紧，缝隙不大。他伸手推了推，确认锁扣牢靠。又移步院门，摸了一遍锁扣。门闩结实，闭合严实。外头无人走动。无灯，无声。
确认无误。他回到隔壁房间。窗边坐下。油灯没熄。火光留着。桌上的记录匣摊开。前几日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陆凡的异动。
今晚，他盯着空白纸面。指尖搭在纸边。没落笔。
不用记了。接下来的，不是零星碎片。是一场彻底的爆发。
夜越来越深。
院外风声呜呜作响，贯穿街巷，比前几日更急，更厉。像在为什么铺垫。两间厢房，一静一守。空气绷到极限。一根弦，拉到最紧。
不知过了多久。
风声骤停。
一瞬间，整座庭院陷入死寂。静得可怕。静得压抑。连虫鸣、风噪，尽数消散。天地间空空落落，只剩窒息的静默。
陆晨后背绷紧。
咚——
一道沉闷的声响从隔壁厢房传来。不是人声。不是器物碰撞。是躯体急速平移、摩擦床褥，而后重重撞在墙面上的闷响。
陆晨起身。动作干脆迅猛。同一瞬间，厢房门口传来柳如烟的声音。清冷，短促，穿透死寂。
“他动了。”
陆晨已经跨出门。冷风扑在脸上。柳如烟站起身，让开门缝。屋里油灯晃动。陆凡不在床上。
他在墙角。背抵着墙，身体绷直，双腿僵立，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双目睁着。眼神空。右手垂在身侧，五指痉挛着收紧，又松开。再收紧。
陆晨踏进房门。低声喊：“陆凡。”
陆凡没反应。身体僵着。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撕扯。
陆晨往前走了一步。
柳如烟在门口低声：“别靠太近。”
陆晨脚步没停。他看着陆凡那张脸。苍白，冷汗。眼底空洞，却有极细的颤动。那颤动他见过。在实验室里。瞳孔收缩的那一瞬。
“陆凡。”他又喊了一声，“哥在这儿。”
陆凡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喉咙里滚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像要说什么。却只吐出半口白雾。
风停了。夜色沉沉压下来。
陆晨站在他三步之外。没再靠近。也没后退。
失控，已经开始。
商号后院西厢，油灯长明。暖黄光晕铺在墙上，框出床铺的轮廓。冬风从窗缝钻进来，细碎，刺骨，撩得灯焰微微晃。光影在陆凡脸上来回移，像一只不安分的手。
晚饭后一个时辰。两次。
第一次来得毫无预兆。陆凡平躺着，呼吸平顺，神色安然。忽然全身绷紧。肌肉锁死，四肢僵直。沉寂数息的右手猛地向床沿伸直探出，轨迹笔直，像被程序拽出去的。僵硬持续数息，肌肉松弛，手缓缓收回。他眨了眨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晨坐在床边，记下。右手，向床沿伸直。
还没等那口气松下来，第二次紧跟着来了。
左腿骤然发力，在床上猛地一蹬。力道短促，刚硬，带着不属于静养状态的凌厉劲势。被褥被蹬得鼓起一块，又塌下去。数息后消退。
陆晨的指尖在膝上敲了一下。一手上肢，一下肢。间隔极短。日夜交替的波动规律，崩了。
他站起来。
动作快，稳，没有多余声响。桌面上的茶壶、茶杯，硬的，全部收起，端到外间空桌上。矮凳搬走，挪到墙角，贴墙放。油灯也挪了，从床边挪到远离床沿的桌面外侧。
他蹲下，扫了一圈地面。确认没有硬物留在床边。没有可被扫落的器物。没有灯火倾倒的风险。
“今晚我守。”柳如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已经搬了把木椅，坐在门缝正对的位置。视野通透，能看清屋里大半区域。床榻动静，尽收眼底。她没进来。只守在门口。手里没兵刃。但坐姿端正，目光沉稳，像一道无声的防线。
陆晨点头。没多话。
屋内清空完毕。只剩床铺、被褥。两件木器，一件木椅、一张矮桌，全在门边和墙角，远离床铺。陆凡平躺、侧身、挥臂，都够不着。
陆晨重新坐回床边。
陆凡睁着眼，看天花板。呼吸比白天急了些，胸口起伏浅而快。可节奏还稳。看不出异常。
但陆凡自己知道。
他的身体，早就不全归他管了。
连日来的异动、挥臂、僵硬，他不是没感觉。清醒和半清醒的间隙，他能清楚感觉到躯体里有陌生的力在窜。手脚会自己动。像别人的手，别人的腿。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陆晨身上。眼底有惶恐，有无力，有不安。少年咬着唇，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哥。”
“嗯。”
“如果我晚上动了……”他停了一下，“你喊我。”
陆晨心口一沉。
他伸手，把陆凡肩头滑落的被褥往上掖了掖。动作轻，稳。“好。”
陆凡看着他。眼神干净，却沉。“我有时候能听到自己在动。”他声音低下去，“但喊不出来。”
陆晨的手顿住。
“意识醒着。身体不归我。”陆凡喉结动了一下，“我想喊你。可喉咙僵着。动不了。”
那是清醒着被锁在躯壳里的绝望。能感觉到每一次异动。能感觉到陌生的本能苏醒。可喊不出，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陆晨沉默了一息。把被角按好。
“哥在门口。”他说，“你放心。”
陆凡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那点光晃了晃。
陆晨起身。走到门口。柳如烟坐在木椅上。夜色从廊下漫过来，她身形清冷，目光平稳，落在屋内床铺上。
“盯着。”陆晨低声。
“嗯。”柳如烟应了一个字。
陆晨踏进庭院。冬夜的风比前几日更烈。穿院而过，呼啸不止，卷起干冷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夜色浓稠如墨。整座商号沉在暗里。
他走到厢房窗下，检查窗缝。窗扇合紧，缝隙不大。他伸手推了推，确认锁扣牢靠。又移步院门，摸了一遍锁扣。门闩结实，闭合严实。外头无人走动。无灯，无声。
确认无误。他回到隔壁房间。窗边坐下。油灯没熄。火光留着。桌上的记录匣摊开。前几日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陆凡的异动。
今晚，他盯着空白纸面。指尖搭在纸边。没落笔。
不用记了。接下来的，不是零星碎片。是一场彻底的爆发。
夜越来越深。
院外风声呜呜作响，贯穿街巷，比前几日更急，更厉。像在为什么铺垫。两间厢房，一静一守。空气绷到极限。一根弦，拉到最紧。
不知过了多久。
风声骤停。
一瞬间，整座庭院陷入死寂。静得可怕。静得压抑。连虫鸣、风噪，尽数消散。天地间空空落落，只剩窒息的静默。
陆晨后背绷紧。
咚——
一道沉闷的声响从隔壁厢房传来。不是人声。不是器物碰撞。是躯体急速平移、摩擦床褥，而后重重撞在墙面上的闷响。
陆晨起身。动作干脆迅猛。同一瞬间，厢房门口传来柳如烟的声音。清冷，短促，穿透死寂。
“他动了。”
陆晨已经跨出门。冷风扑在脸上。柳如烟站起身，让开门缝。屋里油灯晃动。陆凡不在床上。
他在墙角。背抵着墙，身体绷直，双腿僵立，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双目睁着。眼神空。右手垂在身侧，五指痉挛着收紧，又松开。再收紧。
陆晨踏进房门。低声喊：“陆凡。”
陆凡没反应。身体僵着。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撕扯。
陆晨往前走了一步。
柳如烟在门口低声：“别靠太近。”
陆晨脚步没停。他看着陆凡那张脸。苍白，冷汗。眼底空洞，却有极细的颤动。那颤动他见过。在实验室里。瞳孔收缩的那一瞬。
“陆凡。”他又喊了一声，“哥在这儿。”
陆凡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喉咙里滚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像要说什么。却只吐出半口白雾。
风停了。夜色沉沉压下来。
陆晨站在他三步之外。没再靠近。也没后退。
失控，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