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人看到了。里面的人也看到了。

    该搞清楚窗后面的人了。

    灯是祝长庚点的,这个已经确定了。名字落在纸上,旧册上的墨涂痕、秦家账上的书册费都指着他。但祝长庚是执行者,不是操控者。灯准时亮、准时灭,缝隙固定,光路笔直,整套流程运行得滴水不漏。能维持五年不出差错,不只是一个人坐在窗后面就能做到的。

    陆晨第二次走进后院那间仓储间。

    门推开的时候灰尘没有腾起来,冷天的空气干燥,尘埃沉在架子之间,一动也不动。纸屑的气味在暗里浮着,旧、闷、不流动。日光从门口斜进来,照亮前半截地板,后头的货架隐在阴影里。

    他越过人事名册和旧账堆放的区域,蹲下来,看向木架最底层。那里竖着几卷纸筒,蒙了一层薄灰,边角因常年堆放而微微压扁。两卷纸筒外侧贴着发黄的标签,笔迹褪色模糊了,但“联盟”两个字还能辨认出来。

    他把那两卷抽出来,带回门外有光的地方。纸面泛旧,边缘被反复展开又卷起的折痕磨损得发毛,但整体保存完整。展开之后,整张图纸的线条呈现在桌面上——二十年老旧的设计底图,没有后期修改的痕迹。楼宇的原始结构、门窗位置、走廊走向,都在上面。

    陆晨把图纸的四角压平。从底层开始看起,每一层按顺序扫过,不跳、不急,目光沿着走廊和房间的框格稳定移动。到了顶层,他放慢了速度。

    顶层区域的布局比下方楼层简洁,房间少,间隔宽。北侧转角处有一间独立小房间,框格比其他房间略小,标注着“转”字。这间就是夜夜亮灯的那间小会议室。他往前追溯,从会议室门位出发,沿走廊往外找。

    走廊很短,笔直的一段,没有分岔,没有中间开口。尽头紧挨着另一扇门。那扇门对应的房间被涂成浅灰色区域,标注着三个字:人事处。

    两扇门之间,直线距离不超过十几步。不需要经过主走廊,不会经过任何公共区域,不用上下楼梯。从人事处推门出来,沿短廊走到底,推门进去就是小会议室。全程在楼宇结构的内部盲区里,从外面看不到,从主楼道也看不到。

    陆晨把这段走廊的位置在图纸上多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笔,用浅灰色的细线条,从人事处的侧门出发,贴着走廊走向往前延,在转角处平缓地拐了一下,收束在小会议室的门位上。线条画完之后,这条路就彻底落图了,不再只是推测。

    他直起身,把图纸留在桌面上晾着,没有急着收。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条灰色的连接线上,把它的走向照得一清二楚。

    王雪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看了那张图纸几秒钟,目光顺着那条灰色的线走了一趟。

    “人事处。”她说。

    “嗯。”

    “他每次去那间屋子,就从人事处走,穿过这段短廊,推门进去,坐一炷香,再原路回来。全程十几步路。”

    陆晨点头。他把椅子拉到桌边坐下,面对着那张铺开的图纸。“人事处掌管全联盟的人事档案——职位任免、岗位调度、离职备案、身份注销。每一份档案最后的归口都在那里。一个卧底如果扎根在人事处,不需要到处走动就能掌握整个联盟的人员变动。”

    “不需要把线人安插在各处。”王雪瑶说,“自己就是那个根。”

    “对。”陆晨指尖点了点人事处的框格,“而且那里有天然的掩护——管理档案的人日常在顶层活动,出入内侧走廊不需要任何理由,不会引起怀疑。其他部门的人靠近那片区域就会被注意,只有人事处的人走那段路是正常的。”

    他把图纸上的方向重新确认了一遍。灰色的线条从人事处出发,贴着墙体走向穿过短廊,停在小会议室的门上。线条短促、直接,没有多余的弯折。设计图上的路本就只有这么短。

    “所以窗后面的那个人的身份,被限定在这一间屋里了。”王雪瑶说。

    “不止是身份。他从哪里来、从哪里离开,包括中途经过的路段,全部被那条走廊框住了。”陆晨合上图纸,轻轻卷好,放回纸筒,“现在的问题只剩下——人事处里有多少人、谁在夜里去过那扇门。”

    他把纸筒放回木架底层,推回原来的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灰。日光已经从门内收走了大半截,仓储间重新暗下来。

    两人一起回到厢房。午后日光把桌面照得发白,陆晨铺开记录纸,把今天的发现逐条写下来,字迹工整、不赶速度。先是建筑结构——顶层北侧转角会议室与人事处之间由独立短廊连接,无侧开通道、无中间开口。然后是路径信息——侧门出发至会议室门位,步行约十几步。然后是职能推论——唯有人事处人员具备合理出入该走廊的权限。

    最后他在记录页底部添了一条新的核查方向:需要在不进入联盟的情况下确认,人事处侧门的使用频次,以及短廊在日常和夜间的启用状态。

    写完了,他把纸翻了一面,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正午的亮白转向午后偏柔的光线,联盟总部的楼顶在窗格右上角露出平整的一段轮廓。那扇窗今天下午是暗的,和别的窗格没有区别。

    “走廊是通的。”王雪瑶站在窗边,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灯是活的,后面有人。”

    “嗯。”陆晨把记录纸收进木匣,“那就看是谁。”

    暮色从院子漫进来,屋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沉下去。桌面上的图纸已经卷好收回原处了,但那条灰色的短廊线还留在他脑子里——从人事处侧门出来,十几步路,转角,停在一扇门前面。门后有一盏灯,每个午夜亮一次。

    陆晨把木匣合上,起身走到廊下。联盟总部的楼体在傍晚的天色里轮廓收紧了,顶层偏东的位置和他的目光之间正好隔着一排矮屋顶,但位置还在,他知道它在那里,知道从哪扇门走过去最近,知道那条路只有十几步长。

    人事处里面的人,每天从那个房间出来,从侧门走向短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走了五年的路该换个走法了,还是觉得永远不会有人发现这段距离。

    陆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再看那个方向,转身回了屋。晚风穿过檐角,把廊下的旧灯笼吹动了一下,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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