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堂后院的客房静得像是沉在了水底。

    陆凡躺在床上,脸白得几乎要和枕套融成一色,眉头拧成了死结,分明陷在某个挣不脱的噩梦里。他的身体偶尔会猛地抽搐一下,手抬在半空中胡乱抓挠,指尖绷得发白,像在够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没有醒转。王远山连夜请来的老医师诊看过,只留下两句话——身体耗损得太厉害,经脉里的枷锁又在日夜不停抽噬真气,至少得昏睡一天才能自然睁眼。

    陆晨从那之后就没离开过床边的椅子。他坐着,目光牢牢盯在弟弟脸上,连眨眼都舍不得多眨一下。

    六年了。从六岁那年菜市场门口,那只小手从他掌心滑脱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六年。

    他找了他六年。从松海到北疆,从北疆到京城,但凡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个遍。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模样——弟弟长高了,变瘦了,或许认不出他了。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是眼前这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满身新旧交错的伤口,经脉里嵌着七道能夺人性命的枷锁,心智被反复撕碎再强行拼合,活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谁靠近都要拼着咬一口。

    陆晨的手在膝头狠狠攥紧,指节捏得泛白。是他没牵住。六岁那年菜市场门口,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路边摊的木雕玩具,就那么几秒钟,再转回头,弟弟已经没了踪影。

    “别……别抽我的血……”

    床上的陆凡忽然翻了个身,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碰就碎的纸片:“好疼……我不做实验了……放我出去……”

    他的身体猛地一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中,额角瞬间沁出冷汗,手指痉挛地抠住褥子,把被单攥出好几道深深的皱褶。

    “没事了,陆凡。”陆晨立刻倾身过去,把那只冰凉的手整个拢进自己掌心,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哥在呢,没事了。没人能再动你了。”

    少年像是抓住了浮木一般,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他的指节,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可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有眉头依旧拧着,是解不开的结。

    陆晨没有抽手,就那么握着,一动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手轻脚推开。苏婉清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碗底搁在桌面时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守了一天了,吃点东西。”她俯身放下粥碗,侧头看向陆晨,“我替你一会儿。”

    陆晨的目光依旧钉在陆凡脸上,半分都没移开:“不饿,放那儿吧。”

    嗓音干哑得完全不像他自己。

    苏婉清看了一眼他那双熬得通红却怎么都不肯合上的眼睛,什么也没再说。她拖过旁边的小凳,挨着他坐下。屋子里重新归于安静,只有陆凡浅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暮色里偶尔落下的几声鸟鸣。

    夕阳从窗格间斜斜切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暖色调旧画。

    第二天傍晚,夕阳把窗纸染成了透亮的橘红色。

    陆凡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被风拂过的蝶翅,颤了两下,又停了下来。

    陆晨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的眼睛立刻睁开,他倾身向前,屏住呼吸,低头望着那张苍白的脸。

    “陆凡?”

    眼睫又颤了几颤,随后缓缓掀开。起初眼底一片空茫,像落了一层薄灰,过了好几息,焦距才慢慢聚拢,最终落在陆晨脸上。

    没有惊恐,没有敌意,也没有那股烧得人发狂的红。只有干净的茫然,像深冬过去后山涧里第一股化开的春水。

    他嘴唇动了动,喉咙干涩地滚出两个字,轻得像羽毛飘落在地:

    “哥……?”

    陆晨的眼眶猛地一烫。他等这一个字,已经等了六年。

    “嗯。”他点头,嗓子哑得像砂纸碾过石头,“我在,醒了?”

    陆凡眨了眨眼,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动作又慢又虚。陆晨托住他的后背,替他把枕头掖好。

    少年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慢慢抬起眼,扫了一圈这个陌生的房间:“这是哪儿?我不是在……实验室里吗?”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干涩,却比昨晚清晰了许多。

    “北疆堂,京城外城。”陆晨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安全了,我把你带出来了。从今往后,没人能再碰你。”

    陆凡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时轻轻蜷了一下。他低着头,捧着那团温热,久久没有说话。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很久,陆凡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震碎这间屋子:“哥……爸妈……真的不在了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悬着最后一线微光,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熄灭。其实他早猜到了,被关了整整六年,无数个深夜里他都在想——为什么从来没人来找他?为什么门口从未响起过熟悉的声音?

    他想了六年,答案早就在心里了。可他还是抱着一丝“万一”,万一他们只是还没找到自己呢。

    陆晨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慢慢把弟弟搂进怀里。

    怀里的人僵了一瞬,硬得像一块冻透的寒铁。不过几息功夫,那层僵硬的外壳就一寸寸软了下来。他把脸埋进陆晨的肩窝,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整个人蜷进他怀里,像一头终于找到遮蔽的幼兽。

    他没有哭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温热的湿意一点点浸透了陆晨肩头的衣料。六年里攒下、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被凿开一个小小的缺口,安安静静地淌了出来。

    陆晨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指腹顺着他的肩胛骨慢慢轻抚,力道轻得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小孩:“没事了,以后哥都在。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怀里的人用力点头,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夕阳的光从他们身后漫过来,把两人的轮廓熔出一道暖融融的金边。窗外的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和屋里细碎的呼吸声揉在一起,像某种缓慢愈合的声音。

    过了很久,陆凡才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通红,脸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他胡乱用手背蹭了一把,低着头嘟囔:“哥……我是不是特别丢人?这么大了还哭。”

    “傻小子。”陆晨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头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软,“受了那么多委屈,哭出来不丢人。”

    陆凡抿着嘴没应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陆晨:“哥,我被关了多久了?”

    “六年。”

    “六年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布满了针孔留下的细小疤痕,“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就是抽血、打针、做实验,有时候疼得都不想活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攥紧了被面,指节都泛了白。

    “但我从来没真的想过死。”

    他抬起头,朝陆晨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水面上薄薄一层光,却干干净净。“我总跟自己说,再等等。说不定明天爸妈就来了,说不定明天哥就来了。我再忍忍,一天一天忍过去,就真的忍到了。”

    陆晨的喉咙猛地发紧。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就是靠着这一点薄得几乎透明的念想,一寸一寸挨过来的。

    “对不起。”他开口,声带像被砂纸碾过,“哥来晚了。”

    “不晚。”陆凡摇着头,眼睛弯起来,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你来了就好。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哥。”陆凡低下头,手指隔着衣料按在自己胸口,那里隐约透出一片浅淡的黑色纹路,“他们在我身上装了东西,叫真气枷锁。我不听话的时候,他们就……引爆它,疼得真想去死。”

    “我知道。”陆晨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力道轻却稳,“我会解开的,一定。”

    “他们说解不开的。”陆凡抬头看向他,眼底那点亮光轻轻晃了晃,“说这是最新的成果。”

    “他们说了不算。”陆晨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就算翻遍整个修真界,我也会把它一道一道拆干净。你信不信哥?”

    少年愣了一瞬,跟着用力点头。那点晃悠的光重新定住,亮得烫人。“我信!哥说的我都信!”

    夜里,陆凡终于睡熟了。眉心舒展,呼吸绵长,甚至无意识地弯了一下嘴角。陆晨在床边又坐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起身走出去。

    苏婉清靠在廊柱上等他,见他出来,低声说:“睡熟了,刚才还笑了一下。”

    陆晨点了点头,慢慢松了口气。“帮我照看他一会儿,我去找王掌柜。”

    “去吧。”

    前堂的灯还亮着,王远山正拨着算盘珠子,听见脚步声抬头,把算盘一推:“陆公子,令弟醒了?”

    “醒了。”陆晨在他对面坐下,“王掌柜,我需要找一个懂经脉和真气枷锁的医师。拖得越久,我弟弟的身体越扛不住。”王远山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三下,开口道:“懂经脉的……倒是有一位。姓孙,叫孙思邈,和古时候的药王同名。他以前是联盟的医官,是经脉一科的头号专家,圈内人称‘孙圣手’。后来联盟和中心组织越走越近,他看不惯这种做法,索性辞了职,搬到外城隐居了。平日只给普通百姓看病,不怎么接修真者的问诊。”

    “他懂真气枷锁吗?”

    “应该懂。”王远山点了点头,“他在联盟的时候就专门研究过禁制和邪术,真气枷锁这类东西,十有八九是见过的。不过——”他话锋一转,“这孙老头脾气硬得很,对联盟和中心组织的人恨得咬牙切齿,他不一定肯出手帮你。”

    “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陆晨没有半分犹豫,“只要能解开弟弟身上的枷锁,让我做什么都行。”

    王远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劝,点头道:“那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人带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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