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光把商号后院照得透亮。晨间的薄雾散了,青石地面泛着干爽的灰白。院角僻静处,方天留下的传讯阵法铺在石基上,纹路细密,像干涸的河床。陆晨蹲下身,指尖抵住阵心,灵力缓缓灌进去。

    暗蓝色微光从纹路里渗出来。一点一点,顺着石基蔓延。符文亮了,不刺眼,贴着冬日柔光,冷而低调。灵力顺着预设通道走,先过北疆中转,再剥掉可追踪的痕迹,最后悄无声息地扎进联盟内部网络。全程无痕。像一根针,穿过层层布幔,不留线头。

    暮色渐沉时,阵心忽然一跳。暗蓝符文猛地亮了一瞬,一道极简讯息反流回来,落在石基上。

    就一行字。

    “明晚,城南旧当铺后巷。”

    没有寒暄。没有身份确认。没有多余的一个字。柳如烟凑过来看,目光扫过,眼底浮起一层了然。

    “旧当铺?”陆晨皱眉,“那地方我们查过,归中心组织城东分支管。”

    “对。”柳如烟直起身,声音平静,“她知道那是中心组织的暗线节点。特意选这里,是在试我们。”

    她顿了一下。

    “试我们知不知道这个点。试我们有没有摸清京城暗线。试我们跟方天旧线,到底有没有真关系。”

    陆晨没接话。只把石基上的讯息又看了一遍。十个字。干净利落。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看着钝,碰上去才知道疼。

    暮色彻底罩住院落。晚风从墙头翻进来,带着枯叶的干涩气味。陆晨取了空白纸和炭笔,蹲在石桌旁,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快速复盘旧当铺地形。

    当铺正门临街。后院有矮门坡道,狭窄隐蔽,能直接通进内部。他们之前查过,那是潜入的最优路径。可柳青说的后巷,在建筑正后方。巷子笔直,纵深很长。和矮门所在的南侧院墙,隔着一大片空地。两边不通。完全独立。

    “后巷进不了当铺。”陆晨笔尖点着纸面,“没法潜入。没法接触内部人。”

    柳如烟俯身看纸。指尖落在后巷中段。

    “这里有个缺口。”她说,“早年墙体塌的,没人修。杂草和旧木挡着,很隐蔽。”

    她抬眸。

    “那个位置能看完整条巷子的来路。谁靠近,一清二楚。但从巷口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视线死角。”

    一进一出。一明一暗。视野完全不对等。柳青能提前看见所有人。别人看不见她。陆晨笔尖在纸面后巷中段重重顿了一下,留下一个黑点。

    “地点可行。”他收了炭笔,折好纸。

    次日白天,柳如烟伪装成过路行人,从城南旧当铺后巷走了一趟。步子从容,目光淡然。没停留,没张望。可整条巷子的地形、痕迹、埋伏点位,全扫了一遍。墙体缺口的位置和预判一样。视野优势吻合。无新增埋伏。无异常灵力波动。

    她折返商号后院,汇报简短。

    “安全。适合夜间会面。”

    陆晨听完,定了时间。次日傍晚入夜之后。人流散尽,街巷寂静。避开白日眼杂,也最大限度藏住行踪。

    入夜前,他独自坐在院中石桌旁。桌上摊着柳青的档案。纸页厚实,墨字规整。柳青,联盟外事长老,任职七年。常年对接外部势力,处理涉外事务。经手无数与中心组织相关的协调、谈判。身处漩涡中心,见过联盟最深的黑。七年高位,没被同化。没被清算。没露异心。暗中保全方天旧部火种,等翻盘时机。

    陆晨指尖拂过履历。目光停在“七年”两个字上。七年。够一个人变很多次。可她也可能一次都没变。

    他拿起炭笔。笔尖悬在纸边空白处,停了几息。然后落下。写了一个端正的问号。又在问号旁边,写了一个字。

    “信?”

    一字落笔。墨色沉进纸纹。万般思虑,尽数压下。今夜不定论。不预判。所有猜忌、试探、疑虑、期许,留给明晚的巷口。留给那场还没发生的会面。

    城南旧当铺后巷。夜色将至。故人将临。立场未明。信任,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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