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老楼的隔音本就差,楼上有人来回踱步,“咚咚”的脚步声直砸下来,像有人攥着锤子一下下敲着天花板。楼下忽然蹿出一声猫叫,那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尖又利,听得人后颈泛起一阵凉意。

    陆晨坐在书桌前,台灯昏黄,仅能照亮巴掌大一小块桌面。他把那张老照片摊进光里,仔仔细细地辨认着。

    纸已经黄了,边角微微卷翘,不是刻意做旧,是放了十七年,被时光浸得慢慢褪成了这副模样。纸面摸着粗糙,就像秋末挂在枝头干枯的树叶。

    照片上,四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还没竣工的大坝工地上。那天太阳很烈,四个人都眯着眼,眼皮皱起,像是被强光晃得睁不开。

    左边第一个——是舅舅。二十多岁的舅舅脸上带着婴儿肥,笑起来憨憨的,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这模样,和如今天天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报纸、终日不说一句话的舅舅,完全不像同一个人。那时候他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如今却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左边第二个——是方天。他头发很长,挡住了半只眼睛,嘴角叼着烟,烟头积了一点发白的烟灰。下巴抬得高高的,浑身都透着一股跟谁较劲的劲儿,明明白白写着“老子谁也不服”。这模样,和巷口那个邋里邋遢、浑身沾着烟灰的算命老头,也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右边第一个——是父亲。陆正峰。

    陆晨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眉眼的轮廓和自己很像,但脸上比他多了一份东西——沉稳。那种天塌下来也稳坐钓鱼台的沉稳,像是任什么事都压不垮他。嘴唇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对着拍照的人说着什么。眼睛里盛着一团光,他说不出那光是什么,可只看着,就觉得心里安稳。

    剩下最右边这个——他不认识。

    高颧骨,浓眉,眼窝深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枯井。明明脸上带着笑,可那笑让人浑身不舒服——不是暖,是冷,像冬天从门缝往里钻的寒风。

    最让陆晨在意的不是这张陌生的脸——而是父亲的手臂,正稳稳搭在这个人的肩膀上,姿态亲昵又自然。

    看得出来,是关系极好的朋友。

    【照片大数据分析启动。人脸识别匹配中——】

    天衍珠亮了起来,一行行文字慢慢弹出:

    【一号——周建国,你的舅舅。】

    【二号——方天,匹配度82%。】

    【三号——暂无匹配结果。】

    【四号——陆正峰,你的父亲。】

    “查不到这个人?”陆晨皱起眉。

    珠子沉默了两秒。

    【智能建议:可向方天本人当面问询。】

    【深度溯源解锁:十七年前,陆正峰、方天二人隶属修真联盟在册成员。松海大坝工程并非普通基建——地下潜藏上古修真遗迹封印。】

    陆晨的手指一下停在了照片上。

    松海大坝。

    从小到大,学校春游去过那里不知道多少次。他还在大坝脚下买过五毛钱一个的粉色,吃得满嘴黏糊,甜得齁嗓子。

    那个地方,底下竟然封印着东西?

    他还想再看,珠子忽然——

    震了。

    不是平日里温温的震动,是带着刺骨冰寒的震颤,像有人攥着冰锥一下下凿他的胸口,每一下都砸在骨头上,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最高等级警告!先前入侵的危险源已折返!目标已抵达楼下!杀意已锁定!】

    陆晨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又弹了一下。他把照片往怀里一塞,扑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黑衣服,黑帽子,黑口罩。路灯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他正抬着头,看向四楼的窗户。

    看向他。

    路灯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那双眼就像两颗沉在阴沟里的黑色玻璃珠,不反光,也不透光。

    然后——

    他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是在笑。

    声音不大,但夜太静,风把这句话直直送了上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陆晨耳朵里:

    “今晚算你命大,但留着你,迟早是祸害。”

    话音刚落,他动了。

    蹬地。跃起。手牢牢扣住二楼的空调外机,铁皮发出“哐”的一声闷响。翻身。再向上。脚踩在三楼的防盗窗上,铁栏杆被压得“吱嘎”作响,像是下一秒就要被踩断。

    他像一只通体漆黑的壁虎,沿着老楼斑驳的外墙,径直往上爬。

    不过两秒,就到了四楼。

    陆晨抓起桌上的塑料凳子,抡圆了朝着窗台砸过去。凳子在空中翻了两圈,直直砸向窗台。黑衣人单手一伸——稳稳接住了。五指猛地一攥——

    “咔嚓。”

    凳子碎了。塑料碎片散了一地,有的弹到墙上,有的弹到床上。

    陆晨转身就跑。

    可一步都没能跑出去。

    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他整个人往前飞出去,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前发黑,满眼金星乱冒,膝盖像是碎了一样。半这天珠不上劲。

    【入侵者修为评估:筑基中期!远超宿主当前修为上限!战力差距悬殊!】

    【危机感知超负荷运转!精神力急速消耗!宿主体力濒临透支!】

    筑基中期。

    比黑血组织那些炼气期的外围成员,足足高了一个大境界还多。修真界里,一个大境界的差距,便是天与地的差别。

    陆晨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手在抖,膝盖也在抖。手掌按在地上,地上混着碎塑料渣,硬生生扎进肉里,疼得他眉心直跳。

    胸口处,天衍神珠亮起一团金光,温热的能量涌了出来,顺着四肢百蔓流开,堪堪撑住了他,没让他直接倒下去。

    可紧接着,脑袋里像是被人狠狠塞进一把钢针,太阳穴突突地狂跳,又像有人攥着拳头一下下往脑壳上撞。视线渐渐发花,窗外的路灯在他眼里叠成了两三个,模模糊糊揉在一起。

    精神力被抽取得太狠了。

    黑衣人缓步走过来,围着他慢慢转圈,不急不缓,活像猫戏老鼠。脚步声很轻,踩在散落的塑料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咔嚓”声。

    “你身上那颗天衍神珠,是巷口那个叫方天的老头给你的吧?”

    陆晨咬着牙,一声不吭,牙关咬得腮帮子都发了酸。

    “不说?”黑衣人低下头,盯着他的眼睛,口罩上方露出的双眼轻轻眯了一下,“那就把命留下。”

    他抬起了手。

    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震动,是实打实的铃声,在这间死寂的屋子里骤然炸开,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苏婉清。

    黑衣人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偏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停了两秒,目光在那两个字上落了落,像是在判断什么。

    铃声响了三遍,一遍接着一遍,执着地响着,仿佛那边有什么天大的急事。

    黑衣人慢慢把放了下来。

    “运气不错。”

    他转过身,往窗边走去,走到窗口时顿了一步,侧过脸,半张脸落进灯光里,眼角一道疤痕浅浅露着,不深却清晰可见。

    “下次,命就没这么硬了。”

    他翻窗而出,转瞬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陆晨背靠墙壁,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湿衣服牢牢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像贴了块湿毛巾。心脏“咚咚咚”狂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用还在不停发抖的手指,颤颤巍巍划开接听键。

    “陆晨?”电话那头,苏婉清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尾音轻轻往上翘着,“你还好吗?”

    “嗯。”

    “我做噩梦了,梦见你出事……”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蒙在被子里说话,还带着一点软软的鼻音,“我睡不着,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陆晨闭了闭眼,把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咽一下都牵扯着疼。

    “我在家,没事。你早点睡。”

    “……你声音怎么哑了?”

    “感冒了,嗓子不舒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听见她在那边翻了个身,被褥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那你记得吃药,盖好被子。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陆晨把手机放在地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还在抖。指尖泛着白,指甲缝里卡着碎塑料渣和灰尘。

    客厅一片狼藉,所有抽屉全被拉开,东西扔得满地都是。书本、衣服、杂物乱七八糟摊着,像是被人倒出来筛过一遍。幸好书桌底下的暗格没被发现,那张老照片还安安稳稳放在那里。

    他撑着墙站起来,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原位,推好抽屉,关上柜门,书一本本摞整齐,衣服一件件叠好。

    整整用了二十分钟,屋子才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掏出那张照片,台灯的暖光落在照片里父亲的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还在,温温软软的。

    六岁那年,父亲失踪,没过多久母亲也跟着走了。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意外,一直以为是自己命不好。

    【能量特征比对完成!入侵者灵气波动、身法路数——完全匹配黑血组织暗杀组专属特征!】

    【溯源检索完成:宿主父母失踪、离世一案,黑血组织为核心重大嫌疑人,关联度92%。】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