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舟留下的第七天,下了第一场雨。

    不是蒙蒙细雨,而是倾盆暴雨。乌云从沧澜江那边压过来,不到半个时辰,天地间就只剩下哗啦水声和灰蒙蒙的水幕。寨子里的土路瞬间变成泥潭,夯土墙开始往下淌黄泥水,几处老旧的茅草屋顶开始漏水。

    但寨子里没有乱。

    按照三天前刚发布的《雨季应急预案V1.0》,各队早已就位:

    守备队加固了墙根防水坡,挖深了排水沟,用草席盖住了墙头的滚木礌石。

    支援队检查了所有房屋,用备用茅草紧急修补漏顶,将粮仓的粮食垫高、加盖油布。

    侦察队转为“内巡”,负责监控寨内积水情况,发现险情立即用旗语报告——虽然下雨天旗语不好用,但他们还有哨子:一长一短代表什么,两短一长代表什么,预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沈元舟披着蓑衣,站在议事棚门口,看着雨幕中井然有序的寨子,表情复杂。

    他身边站着周大牛——现在是守备队的副队长。

    “沈教官,东墙根有处渗水,已经按预案处理了。”周大牛汇报,“用沙袋堵了,挖了导流沟。不过雨再这么大下去,怕撑不住。”

    “预案里怎么说?”沈元舟问。

    “持续暴雨超两个时辰,启用备用方案:放弃东墙外侧三丈,在内侧用木栅栏临时构筑第二防线。”周大牛答得流利,“木料已经堆在指定位置了,随时能用。”

    沈元舟嗯了一声。

    这七天,他几乎把陆弘那套系统翻了个底朝天。从训练操典到应急预案,从物资分配到轮值制度,事无巨细,全都有“流程”。起初他觉得繁琐、死板,甚至可笑——打仗是拼命,哪能按部就班?

    但一场暴雨,让他看到了这套系统的另一面。

    稳定。

    无论发生什么,系统里总有一条对应的“流程”。人们不用慌,不用争论,只需要找到对应的那条,然后执行。恐慌被流程稀释,混乱被规则框住。

    “沈教官,”周大牛犹豫了一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您刚来那天,我觉得您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周大牛挠挠头,“您身上有杀气,看人的眼神像看物件。但这几天……您教我们真东西,不带藏私的。弟兄们服您。”

    沈元舟瞥了他一眼:“我教你们,是因为拿人饷银。别想太多。”

    周大牛嘿嘿一笑,没再接话,转身钻回雨幕里。

    沈元舟独自站着,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

    他确实在认真教。不是敷衍,而是拿出了边军里练精兵的法子——如何用最小的力气挥出最狠的一刀,如何在奔跑中保持呼吸节奏,如何在混战中识别敌我……这些都是用命换来的经验。

    但他教的时候,总忍不住想:这些技巧,最终都会被陆弘“系统化”吧?变成一条条步骤,一个个标准动作,写进那本越来越厚的操典里。

    这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自己毕生所学,正在被拆解、重组、包装成另一种东西。

    “沈校尉。”

    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弘也披着蓑衣,手里拿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寨子的平面图,几处标了红圈。

    “领主。”沈元舟转身,用了正式称呼——这七天,他开始习惯这个称呼。

    “东墙的情况,周大牛跟你汇报了吧?”陆弘问。

    “汇报了。按预案处理,暂时无虞。”

    陆弘点头,把木板递过来:“但我担心的是这里。”

    沈元舟接过来看。图上标红的是寨子西南角——靠近后山的地方,那里地势低洼,平时就有积水,现在暴雨,怕是已经成了水塘。

    “这里怎么了?”

    “预案只考虑了排水,没考虑渗透。”陆弘说,“后山是土石山,雨水饱和后,可能沿岩缝渗入寨基。如果引发滑坡……”

    沈元舟脸色微变。他是北境人,那边少山,对山体滑坡不太了解。但常识告诉他,泥土石头从山上滚下来,墙再厚也挡不住。

    “预案里没有这一条?”他问。

    “没有。”陆弘坦诚,“这是我的疏忽。系统V1.0版是基于平原防御设计的,对山地风险评估不足。”

    “现在怎么办?”

    陆弘看着雨幕:“需要现场勘察。但雨太大,危险。”

    “我去。”沈元舟说。

    陆弘看向他。

    “我轻功还行,以前在山地剿过匪。”沈元舟解开蓑衣,活动了下手脚,“给我根长绳,两个钩子。如果山体真有松动,我能看出来。”

    陆弘沉默两秒:“带个人去。周大牛?”

    “不,他太重。”沈元舟说,“那个跟我的孩子——阿树。他瘦,眼神好,跟我配合过。”

    “注意安全。如果有险情,立即撤回,不要逞强。”

    沈元舟咧嘴一笑:“放心,我命贵,舍不得死在这儿。”

    他转身冲进雨幕,很快带着那个叫阿树的瘦小少年,拿着绳索和铁钩,往后山方向去了。

    陆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雨水中。

    柳明漪从议事棚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碗姜汤:“领主,喝点驱寒。”

    陆弘接过,却没喝:“预案要更新了。加入山地灾害模块。”

    “已经在记了。”柳明漪说,“另外,这场雨之后,恐怕会有更多人来投寨。”

    “为什么?”

    “我今早整理了最近的流民情报。”柳明漪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北边三个庄子被淹了,西边官道冲垮了一段。这场雨是区域性的,我们寨子因为提前清淤固堤,损失最小。灾民无处可去,只能往这边涌。”

    陆弘皱眉:“预估多少人?”

    “至少五百。”柳明漪顿了顿,“而且……不全是流民。探子回报,南边韩家的一个屯田营被冲了,跑了几十个兵卒,可能带着兵器。”

    “溃兵……”陆弘沉吟。

    这才是真正的威胁。流民饿疯了只会抢粮,溃兵饿疯了——会杀人夺寨。

    “沈元舟回来之前,我们先做预案。”陆弘走进议事棚,摊开纸笔,“假设两种情况:第一,五百流民混杂数十溃兵,整体冲击。第二,溃兵暗中操控流民,有组织进攻。”

    柳明漪坐下,准备记录。

    雨,越下越大了。

    后山。

    沈元舟把铁钩甩上岩壁,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示意阿树跟上。两人沿着陡坡向上攀爬,雨水把山石冲得滑不留手,好几次阿树差点滑下去,都被沈元舟用绳子拽住。

    爬到半山腰一处平台,沈元舟停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沈爷,看那里!”阿树指向左侧。

    沈元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片山体有明显的裂缝,雨水正疯狂往里灌。裂缝边缘的泥土已经松软,有小石块不断滚落。

    “要塌。”沈元舟判断,“不是现在,但雨再下半天,这段必垮。”

    “垮了会砸到寨子吗?”

    沈元舟目测距离和方向:“直接砸不到,但会形成泥石流,冲垮西南角的墙。”

    他解开腰间的绳子,绑在一块稳固的岩石上:“阿树,你留在这儿盯着。如果裂缝突然变大,或者听到闷响,立刻吹哨——三长两短,记住了?”

    “记住了!”阿树用力点头,“那您呢?”

    “我下去,在滑坡路径上做标记。”沈元舟说,“得让寨子里的人知道,万一真塌了,往哪儿躲。”

    他顺着绳子滑下山坡,在泥泞中艰难跋涉,用随身带的小刀在树干、石头上刻下箭头标记——这是边军里用的危险区域标识法。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泥浆没过小腿。沈元舟一边刻标记,一边在心里骂:他娘的,老子一个校尉,沦落到在泥地里当工兵。

    但骂归骂,手上的动作没停。

    刻到第三处标记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异响——不是雨声,也不是雷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肠胃蠕动的闷响。

    沈元舟脸色大变,抬头看向山腰。

    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阿树!吹哨!”他吼道。

    但风雨太大,声音传不上去。

    沈元舟转身就往回跑,泥浆拖慢了速度。他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个铜哨——是陆弘前两天给他的,说“紧急时用”。

    他吹响哨子。

    三长两短。重复。

    尖锐的哨声穿透雨幕。

    寨墙上,负责警戒的守备队员听到了。他们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预案里定义的“山体险情警报”!

    “西南角!准备撤离!”有人大喊。

    寨子里,刚刚还在按部就班执行雨季预案的人们,瞬间切换到了另一套流程。支援队引导老弱往东边高地转移,守备队开始搬运重要物资,侦察队冲向西南角接应。

    陆弘冲出议事棚,望向后山方向。

    雨幕中,他看到沈元舟跌跌撞撞跑回来,身后山坡上,一大片山体正缓缓蠕动、剥离、然后——

    轰!!!

    不是巨响,而是沉闷的撞击声。泥土、石块、断木混合成褐色的洪流,顺着山坡冲下,狠狠撞在寨子西南角的围墙上。

    土墙像纸糊的一样垮了十丈宽。

    但墙后没有人。

    所有人都已经撤到安全区域,站在东边高地上,沉默地看着家园被泥石吞噬。

    沈元舟跑到陆弘面前,浑身是泥,喘着粗气:“阿树……阿树还在上面……”

    陆弘看向后山。雨幕中,那处平台依稀可见,一个小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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