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定下来了。这是《急救包配置标准草案》。”

    柳明漪接过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快速浏览。条目清晰,数据明确,甚至还有“验收标准”和“保质期”。

    “酒精开瓶后必须在十日内用完,否则挥发失效。”

    “药粉受潮结块即弃用。”

    “麻布条每月晒一次防霉。”

    “很好。”柳明漪点头,“领主说,先按这个标准制作二十个样品,给守备队试用一周,收集反馈后迭代成V1.1版,再批量制作。”

    她顿了顿:“另外,明天韩家的人可能会来。领主让医疗区做好准备——不是备战,是‘展示’。展示我们有规范的医疗流程,有储备的药品,有救治能力。这是谈判筹码的一部分。”

    苏婉和韩三对视一眼。

    “明白。”苏婉说,“我会把医疗区收拾整齐,药品陈列有序。如果需要,我可以现场演示清创包扎流程。”

    “不用主动演示。”柳明漪说,“自然展示就好。领主说,最高明的欺骗,是只让对方看到你想让他看到的‘真实’。”

    她离开后,韩三低声问:“苏医师,您觉得……韩家会信吗?”

    苏婉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说: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知道这是真的——而且会变得越来越真。”

    翌日清晨,寨子西边的哨塔果然传来信号。

    三短两长,代表“有身份不明的单人靠近,未携带明显武器”。

    陆弘在议事棚收到消息时,正在审阅柳明漪汇总的《寨子资源季度报表》。他放下报表,对柳明漪说:“按预案b-3执行。你去寨门口迎接,带他到会客室。我去医疗区转一圈,半炷香后到。”

    “是。”

    柳明漪整理了一下衣襟——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青色布裙,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像个体面的文书先生,而非破落户之女。

    寨门口,来人已经等在那里。

    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头戴方巾,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背着一个旧书箱。看起来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

    “在下韩府门客,姓文,单名一个‘偃’字。”文士拱手,礼节周全,“奉我家韩冲校尉之命,特来拜会陆寨主。”

    柳明漪还礼:“文先生一路辛苦。我家领主正在处理寨务,请随我来会客室稍候。”

    她引着文偃往寨内走,路线是精心设计过的——先经过正在操练的守备队(队列整齐,呼喝有力),再路过工兵班练习浮桥组装的场地(工具齐全,动作熟练),然后穿过晾晒着大量鱼干、野菜的广场(物资充裕),最后才到位于议事棚旁边的会客室。

    文偃一路沉默观察,眼神在几个关键处停留。

    会客室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那幅标注了等高线的寨子周边地图。桌上放着两碗清茶——茶叶是后山采的野茶,但泡得恰到好处。

    “文先生请坐,领主片刻即到。”柳明漪说完,退到门外,但不远离。

    文偃端起茶碗,嗅了嗅,浅尝一口。茶味粗涩,但解渴。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

    地图绘制得很专业,比例准确,地形特征清晰。更让他注意的是上面的标注——几个红圈标出了可能的防御薄弱点,蓝线标出了巡逻路线,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让文先生久等了。”

    陆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袖口挽起,手上还沾着些泥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干活回来。

    文偃起身行礼:“陆寨主。”

    “坐。”陆弘在对面坐下,直入主题,“文先生此来,是代表韩校尉,还是代表韩家?”

    文偃微笑:“有区别吗?”

    “有。”陆弘说,“若是代表韩校尉,我们谈的是黑风山谷之后的邻里相处。若是代表韩家,我们谈的便是大势之下的小寨存续。”

    文偃眼神微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土霸王式的寨主,没想到对方开口就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在下……主要代表韩校尉。”文偃斟酌着说,“但韩校尉毕竟是韩家的人,他的态度,也会影响韩家对贵寨的看法。”

    “明白。”陆弘点头,“那请文先生转告韩校尉:黑风山谷之事,实属误会。我们寨子只是为了自保,无意与韩家为敌。至于那些溃兵……他们袭击我寨在先,我们反击在后,救下几人也是出于人道。若韩校尉需要,我们可以将人交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撇清了与疤脸刘的关联,又把救人说成了被动反击后的无奈之举,还主动提出交人以示诚意。

    文偃沉吟片刻:“陆寨主快人快语。不过我家校尉说了,那些溃兵既已被贵寨所救,便是贵寨的人了,韩家不会追究。只是……”

    他顿了顿,观察陆弘的表情:

    “如今北境战事将起,韩家主力北上在即。这一带需要安定,不能再有黑风山谷那样的‘误会’。韩校尉希望,陆寨主能表个态——是愿意接受韩家的‘安抚’,从此相安无事,还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陆弘笑了:“文先生,我们寨子只有三百多人,其中大半是妇孺老弱。我们想的只是在这乱世找块地方,种地打鱼,活下去。韩家是大树,我们只是树下的小草,哪敢与大树争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如果韩校尉愿意,我们可以签订一个简单的协议:陆家寨承诺不收纳韩家逃兵,不袭击韩家辎重,不在韩家行军路线上设障。作为交换,韩家承认我们对寨子周边十里范围的管理权,并且……在可能的情况下,允许我们以市价购买一些急需物资,比如盐铁。”

    文偃仔细听着。条件很克制,甚至有些卑微,但核心诉求很清晰——要生存空间,要基本的安全保障,要有限的贸易权利。

    这不像是野心家的要求,倒像是务实求生者的小心翼翼。

    “陆寨主的要求,我会如实转达。”文偃说,“不过,在下有个小小的疑问……”

    “请问。”

    “贵寨的围墙,修得颇为坚固;寨民的训练,也颇有章法。”文偃看着陆弘,“这似乎不是一个只想‘种地打鱼’的寨子该有的样子。”

    陆弘转身,坦然地看着他:

    “文先生,在这乱世,想安心种地打鱼,也得有守住田地和渔网的能力。我们练武修墙,不是为了出去抢别人,而是为了让别人不敢来抢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们想要的不多,只是一份‘不被随意践踏’的尊严。这个要求,过分吗?”

    文偃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摇头。

    “不过分。”

    他起身,拱手:“今日叨扰了。陆寨主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回。相信韩校尉会做出明智的判断。”

    “我送文先生。”

    陆弘将文偃送到寨门口。临别前,文偃忽然回头,低声说:

    “陆寨主,韩校尉此人……最好面子。有些话,说得太直白,反而不好。”

    陆弘点头:“多谢提醒。”

    文偃背着书箱,拄着竹杖,渐渐远去。

    柳明漪走到陆弘身边,轻声问:“领主,他信了吗?”

    “信不信不重要。”陆弘说,“重要的是,他回去后说的话,能不能让韩冲‘愿意相信’。”

    他望向西方,那是韩家兵营的方向。

    “而且,他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

    “韩冲好面子。”陆弘嘴角微扬,“那么,我们就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下。比如……主动‘进献’一些我们的特产,表达‘臣服’之意。”

    柳明漪眼睛一亮:“比如我们新制的鱼干?或者……急救包?”

    “鱼干可以,急救包……”陆弘想了想,“给几个样品,就说是我寨医师研制的‘金疮药’,请韩校尉‘指点’。既展示了我们的价值,又不显得威胁。”

    他转身往回走:

    “现在,该去看看我们的急救包样品做得怎么样了。”

    “系统思维第十条:在博弈中,不仅要考虑对方的需求,还要考虑对方的‘情绪需求’。给对手一个体面的选择,往往比逼他做正确选择更有效。”

    柳明漪跟在身后,默默记下。

    阳光洒在寨墙上,新砌的石基泛着温润的光泽。

    远方,沧澜江的涛声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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