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红旗轿车停稳。

    发动机熄火。排气管吐出最后一口蓝白色的尾气。

    车门推开。一双沾着黄泥的黑色旧皮鞋踩在煤渣地上。

    下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

    穿着一套洗得发灰的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两支钢笔。左边袖口磨出了毛边。

    孙建华满头大汗地从车后面跑过来。

    他皮鞋踩进水坑,溅起一裤腿泥。根本顾不上擦。

    “李县长!您慢点!”孙建华伸出双手,虚扶着中年男人的胳膊。

    李为民推开孙建华的手。

    他没看地上的泥水。目光直直地越过人群,死死盯着那座拔地而起的巨大钢结构厂房。

    下乡视察的车刚开到半路,他就接到了招商局的紧急汇报。

    外资落地。千亩大厂。设备投产。

    李为民直接把下午的常委会议全推了。逼着司机把油门踩到底,一路颠簸冲进了清水村。

    玻璃墙外。几百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道。

    陆青云站在高高的水泥台阶上。居高临下。

    他没动。也没去迎。

    右手探进卡其色风衣的口袋。摸出一副雪白的纯棉手套。

    两根手指捏着手套边缘,慢条斯理地套在手上。扯了扯腕部的褶皱。

    雪白的手套,一尘不染。和周围黄泥漫天的工地格格不入。

    李为民大步跨上台阶。因为走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

    “陆老板。”李为民站稳身子。主动伸出双手。

    陆青云只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右手。

    和李为民粗糙的手掌碰了碰。一触即分。

    “李县长。百忙之中下乡,辛苦了。”陆青云嗓音低沉,带着那股漫不经心的南洋腔调。

    这种傲慢的做派,换做平时,早被县委的秘书指着鼻子骂了。

    但今天没人出声。

    李为民看着那双纯白的手套,非但没觉得受辱,反而觉得这才是千亿海外财阀该有的排场。

    “听说设备到了。我来看看。”李为民声音有些发颤。

    陆青云偏过头。下巴扬了扬。

    “那就一起看看。”

    他转身推开玻璃大门。皮鞋踩在绿色环氧树脂地坪上。

    李为民跟在后面。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生怕鞋底的黄泥弄脏了地坪。

    主控台前。三个年轻操作员绷直了后背。

    苏青禾抱着账本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陆青云走过去。隔着白手套,食指重重按下那个绿色的启动按钮。

    “轰——”

    沉闷的轰鸣声在地底炸开。

    整条全自动无菌生产线瞬间通电。几十个红绿指示灯交替闪烁。

    气动阀门发出“哧”的一声尖锐排气声。

    庞大的机器开始运转。

    白色的面粉通过密封管道被吸入反应釜。机械抓手上下翻飞,动作快得带起残影。

    几十秒后。

    一股浓烈滚烫的香精味和炸面饼的油香,顺着通风口涌进车间。

    李为民双手扒在厚厚的隔音玻璃上。

    脸几乎贴在了玻璃面上。呼吸在玻璃上打出一团团白雾。

    银白色的传送带上。一包包印着彩色图案的红烧牛肉面,像流水一样倾泻而出。

    速度快得让人眼晕。

    “这……这不用人?”李为民声音劈了。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全电脑程控。”陆青云站在他身后。

    包装机吐出一包刚封口的面饼。陆青云伸手拿起。

    刚出炉的锡纸包装烫得吓人。

    陆青云手指被猛地烫了一下。他手腕一抖,面饼差点掉在地上。

    他迅速换成左手接住。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用力搓了两下。把火辣辣的痛感压下去。

    脸上的墨镜挡住了他瞬间皱起的眉头。

    他把那包滚烫的方便面,递到李为民手里。

    “日产量,三十万包。”

    李为民双手捧着那包面。像捧着一颗滚烫的炸弹。

    热度透过包装袋,烫红了他的掌心。他却死死攥着,根本不舍得松手。

    “一天……三十万包。”

    李为民嘴唇剧烈哆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猛地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

    粗糙的大拇指胡乱蹭过眼角。眼眶红透了。

    临海县穷了三十年。县里唯一拿得出手的火柴厂,去年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现在。就在这片连草都长不高的盐碱滩上。

    一台机器,一天的产能,就能养活全县的老百姓。

    “陆先生。”李为民连称呼都变了。不用老板,用了先生。

    他转过身。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临海县七十万老百姓,念您的恩。”

    中午。工厂新盖的食堂平房。

    没有圆桌。几张长条木桌拼在一起。

    桌上摆着村里杀的土猪肉,大葱炒鸡蛋,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条件简陋。但桌子正中间,摆着两瓶撕了封条的飞天茅台。

    孙建华抓起酒瓶。咬掉瓶口的塑料塞子。

    浓烈的酱香酒味瞬间盖过了猪肉的荤腥味。

    他给陆青云面前的白瓷碗倒满。又给李为民倒满。

    清澈的酒液在碗里晃荡。挂着厚厚的酒线。

    李为民没坐。

    他端起那碗足有三两的茅台。双手端着。

    手腕抖得厉害。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坑洼的木桌面上。

    “陆先生。”

    李为民看着坐在对面的陆青云。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我李为民当了五年县长。年年去省里要救济粮。”

    他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没脸见乡亲们。这县长我当得窝囊!”

    李为民把酒碗往前一送。

    “今天。这第一杯酒。我敬您。敬您把现代工业,带进了我们这穷山沟!”

    说完。李为民仰起脖子。

    三两高度数茅台,他连气都没换。直接倒进喉咙里。

    “咳咳咳!”

    辛辣的酒精像刀子一样割过食道。李为民剧烈地咳嗽起来。

    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孙建华赶紧上去拍后背。被李为民一把推开。

    “倒满!”李为民吼了一嗓子。

    孙建华手忙脚乱地抓起酒瓶。酒液再次倒满白瓷碗。

    陆青云坐在条凳上。

    没摘墨镜。也没摘白手套。

    他看着对面的李为民。伸出两根手指,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

    轻轻抿了一口。

    茅台的辛辣在舌尖炸开。他放下酒碗。

    “李县长。钱是我投的。但路,得你们自己走。”陆青云语气平静。

    李为民端起第二碗酒。

    “有您这头阵。前面的路就是刀山火海,我也给它蹚平了!”

    “这第二杯。敬您给咱临海县长了脸。以后全省的工业指标,咱临海县横着走!”

    咕咚。

    第二碗酒下肚。

    李为民的身子晃了两晃。腿肚子打着摆子。但他死死撑着木桌边缘,硬是没倒下。

    六两白酒。空腹灌下去。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但他眼睛亮得吓人。

    李为民抓起桌上的酒瓶。亲手倒满第三碗。

    酒瓶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第三杯。”

    李为民举起酒碗。身子朝前倾。

    “敬您这位南洋华侨!敬您没忘了这片黄土地的根!”

    随着李为民这声嘶吼。

    他仰起头。把第三碗酒狠狠灌进嘴里。

    烈酒顺着下巴流进灰色的中山装领口。

    就在这第三杯酒下肚的瞬间。

    陆青云的脑海深处。

    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机械电子音。

    像一把重锤,敲击在青铜钟面上。

    【叮——】

    【恭喜宿主。新手村第一阶段威望成就已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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