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米长的纸扎航母化作一座巨大的火山。

    火光冲天。橘红色的火舌疯狂舔舐着夜幕退去后的灰白天空。

    热浪滚滚。硬生生推开了腊月三十清晨的刺骨寒风。

    广场四周结着白霜的树枝。被烤得滴下水珠。水珠砸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黑色的纸灰像一场倒飞的黑雪。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落满了前排村民的新棉袄。

    没人去拍打衣服上的灰。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熊熊燃烧的大火。火光映红了一张张刻满沧桑和褶皱的脸。

    陆大山趴在青砖地上。

    老头手里的红蜡烛早烧化了半截。烛泪滴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他根本没感觉。

    他双肩剧烈抽动。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声。

    “大水娃子……”

    陆大山扔了蜡烛。枯瘦的双手一把抱住陆青云的左腿。

    手指粗糙。像砂纸一样刮蹭着定制西装的羊毛面料。

    老头用力往回一拽。想拉着陆青云一起跪下。

    “给祠堂的列祖列宗磕头!给咱村的活菩萨磕头!”

    他扯着破锣嗓子大吼。嗓音被冷风撕扯得变了调。

    身后的几百号村民。齐刷刷地双膝一弯。

    “砰砰砰。”

    膝盖砸在青石板和水泥地上的声音,连成一片。沉闷。厚重。

    “大慈善家啊!”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哭嚎声。

    女人们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男人们拿粗糙的手背狠抹眼泪,把脸上的泥垢和泪水糊成一团。

    他们穷了半辈子。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半辈子要饭村。

    今天,祖宗在地下扬眉吐气。他们在地上腰缠万贯。

    陆青云没有跪。

    他双腿钉在原地。身体微微前倾。

    左手反手一捞。一把托住陆大山的胳膊肘。

    小臂肌肉猛地绷紧。爆发出一股蛮力。硬生生把一百多斤的老头从地上拔了起来。

    “大伯。地上凉。”

    陆青云声音平缓。没有起伏。

    他松开手。理了理大衣的领口。

    转身。面对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群。

    目光扫过那些流着青鼻涕的半大小子,扫过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都起来。”

    陆青云吐出三个字。

    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木柴爆裂的劈啪声。

    前排的赵铁柱和王富贵赶紧带头爬起来。去搀扶周围的老人。

    几百号人陆陆续续站直了身子。

    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抽搭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台阶上的陆青云。

    陆青云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

    “今年建了厂。修了路。大家手里有了过河钱。”

    他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但这点钱。不够看。”

    广场上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几万块钱还不叫钱?那啥叫钱?

    陆青云没理会他们呆滞的表情。

    他抬起右手。指着村东头那片刚推平的烂瓦房空地。

    “明年开春。集团再拿五百万现金出来。”

    这个数字砸下来。王富贵双腿一软,直接靠在了旁边的石狮子上。大口倒气。

    “建一座五层高的医院。买西德进口的彩超机和手术台。”

    陆青云敲了敲旁边的木头供桌。哒哒作响。

    “清水村的人看病。不要钱。”

    他盯着人群。“药费、手术费。集团全包。”

    话音落地。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妪捂着胸口。眼睛一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旁边几个妇女手忙脚乱地掐她的人中。

    “还有学堂。”

    陆青云没停顿。语速加快。像一把锤子连续砸击。

    “建全省最好的教学楼。去省城挖特级教师。”

    “村里的娃。从幼儿园到高中。学杂费、书本费。集团出。”

    他看着队伍里几个冻得发抖的孩子。

    “学校食堂顿顿管肉。我要清水村飞出一百个清华北大。”

    空气凝固了足足十秒。

    生老病死。子孙后代。

    这两座压在农民背上几千年的大山。被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彻底砸得粉碎。

    “轰!”

    整个广场像被人扔进了一颗炸弹。彻底沸腾。

    情绪达到了顶点。

    二柱子疯了一样扯着自己的头发。跳起来半米高。

    几个老汉跪在地上,拿脑袋哐哐撞着水泥地。砸出青紫的血包。

    “活菩萨!这是真龙下凡啊!”

    欢呼声。吼叫声。震动着清水村的土地。

    就在全村人陷入疯狂的时候。

    村口。那条平整的黑色柏油大路上。

    三辆没有挂车牌的黑色红旗轿车。静静地停在光秃秃的杨树底下。

    车身宽大厚重。黑漆在清晨的冷光下透着肃杀的气息。

    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门轴保养得极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只穿着黑色圆口老布鞋的脚。踩在马路牙子上。

    踩碎了一片带着白霜的枯叶。发出微弱的脆响。

    下来一个中年人。

    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普通的藏青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着白衬衫的领子。

    头发三七分。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带着几根灰白色的头发。

    他没有戴帽子。冬天的寒风吹过。夹克下摆微微晃动。

    中年人背着双手。

    没有保镖开路。没有大声呼喝。

    四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秘书。从前后两辆车上推门下来。

    手里紧紧夹着黑皮公文包。

    他们低着头。步子迈得极轻。紧紧跟在中年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中年人抬起头。

    目光像一把没开刃的钝刀子。

    越过村委大院外围的铁栅栏。穿过广场上狂热喧闹的人群。

    稳稳落在高台上那个穿着黑大衣的年轻人身上。

    他迈开腿。

    布鞋踩着柏油路。不急不缓地朝着祭祖广场走来。

    同一时间。

    村道的另一头。

    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212。颠簸着开过来。车轮卷起两道灰尘。

    “吱——”

    吉普车在距离广场还有几十米的地方急刹车。

    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黑印。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县长李为民跳下车。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崭新的灰色呢子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大年三十。他这个一县之长放下面子。亲自下乡来给陆青云拜年。

    李为民左右手里各拎着一个红色的尼龙网兜。

    左边网兜里装着两罐麦乳精。右边网兜里装着两条用红纸包着的西凤酒。

    他满脸堆笑。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刚迈出两步。准备冲着高台上喊一声陆老板新年好。

    李为民的视线扫过广场边缘。

    余光瞥见了那个穿着藏青色夹克、背着手走路的中年人。

    李为民迈出去的右脚。瞬间僵死在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像被零下十度的冷风彻底冻住。五官剧烈扭曲。

    “啪嗒。”

    左手的红色网兜滑落。

    两罐麦乳精重重砸在水泥地上。铁皮罐子磕瘪了一大块。乳白色的粉末从缝隙里喷出来。

    右手的网兜也脱了手。

    两条西凤酒摔在石头上。

    “稀里哗啦。”

    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刺耳。

    浓烈的白酒味瞬间在冷风里散开。混着地上的泥土味。直冲鼻腔。

    李为民浑然不觉。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里面的秋衣。后背瞬间冰凉一片。

    他双腿的骨头仿佛被抽走。身子猛地往下矮了半截。

    李为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左脚绊了右脚。

    整个人往前栽过去。双手狠狠撑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手掌擦破了一大块皮。砂石嵌进肉里。渗出鲜红的血迹。

    他根本顾不上疼。

    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像疯了一样朝着那个夹克中年人扑过去。

    皮鞋踩在碎玻璃渣上。嘎吱作响。

    “周副书记?”

    李为民声音抖得像筛糠。带着破音的尖叫。撕裂了早晨的冷空气。

    “您……您怎么下基层没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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