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伸出手。

    从赵铁柱粗糙的手掌里。拿过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塑料听筒上沾着汗水。有些打滑。

    他把听筒贴在耳边。

    “喂。”陆青云吐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重的喘气声。

    肺管子呼哧漏风。伴随着剧烈的干咳。

    老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听筒里全是浓重的杂音。

    “陆……陆先生。”

    京城重工业部。孙部长的嗓子全哑了。像吞了一把粗砂纸。

    “南边的外汇。我们收到了。”

    孙部长大口倒着气。声音在加密线路里发颤。

    “可北方的重工业。撑不住了。”

    电话线那头。传来厚重文件砸在办公桌上的闷响。

    “外资联合抽贷。苏联的老专家撤走。”

    孙部长的声音透着一股走投无路的绝望。

    “东北的机床厂。京城郊外的拖拉机厂。发不出工人的口粮钱。”

    “高炉熄火了。几万台生锈的半成品烂在露天厂区里。”

    陆青云没说话。

    他咬着半截高希霸雪茄。火星在海风中闪烁。

    青蓝色的烟雾吐出。糊在红色的电话线上。

    “洋买办拿着白菜价的收购合同。天天堵在部委大门口。”

    孙部长带上了哭腔。

    一个管了半辈子大国重器的部级干事。在电话里哭了。

    “他们要拿走咱们的底子!要把几代人砸出来的钢铁骨架全敲碎!”

    “陆老板。我知道您在南边铺了天大的摊子。”

    他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求您。来四九城。”

    孙部长咬着后槽牙。字字泣血。

    “救火。”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

    白色的泡沫溅在陆青云的皮鞋尖上。

    他看着码头上那一箱箱刚卸下来的金砖。黄灿灿的光晃着人的眼。

    “等我。”

    陆青云说完。按下红色的挂断键。

    听筒砸在话机座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把保密电话扔回给赵铁柱。

    “回总部。”

    陆青云转身。卡其色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皮鞋踩着水泥栈桥。大步走向停在远处的奔驰大G。

    特区。青云大厦总部。

    顶层会议室。

    窗外的霓虹灯牌闪烁。红蓝光斑打在木地板上。

    唐婉坐在长条会议桌前。

    手里攥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尖在蓝皮账本上划过。

    沙沙作响。

    “南山科技园的二期工程封顶。液晶面板日产突破五万块。”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水路物流网全线贯通。沿海三十六个港口全有咱们的货仓。”

    沈明瘫在旁边的皮椅上。

    他扯开灰衬衫的领口。领带扔在桌面上。

    “省城那边的家电市场。洋品牌全死绝了。”

    沈明拿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超市和家电的现金流。每天都在库房里堆成山。”

    他拍着大腿。啪啪作响。

    “南江省。加上特区。”

    沈明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咱们的盘子。铁桶一个。连只外资的苍蝇都飞不进来。”

    会议室的红木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陆青云走进来。

    他没脱风衣。径直走到长桌主位。

    拉开椅子。坐下。

    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轻工业和电子消费品。确实稳了。”

    陆青云看着桌上的账本。声音平淡。

    “但这些。只是皮肉。”

    沈明愣住了。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唐婉抬起头。镜片反着头顶的白炽灯光。

    “皮肉?”沈明咽了口干沫。嗓子发涩。

    “赚再多的外汇。卖再多的彩电。”

    陆青云掏出金属打火机。“叮。”

    火苗亮起。点燃雪茄。

    “没有重工业托底。”

    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桌面上散开。

    “没有汽车。没有高精度内燃机。没有大型工程机械。”

    陆青云的目光像两把刀。刮过沈明和唐婉的脸。

    “一个国家。就永远站不直脊梁。”

    “一旦打起仗。一旦外资切断了大型设备的零件。”

    他指节重重敲击在红木桌面上。

    “哒。”

    “你的液晶屏和方便面。能挡得住敌人的坦克吗。”

    会议室里死寂。

    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吹出冷风的嘶嘶声。

    唐婉手里的钢笔没拿稳。

    “啪嗒。”

    钢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蓝黑色的墨迹。

    她呼吸急促起来。白衬衫的领口微微起伏。

    她是个搞金融的。知道轻重工业的区别。

    重工业是吞金兽。周期长。风险大。十个亿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但那是命脉。

    “我要去北方。”

    陆青云靠在椅背上。

    “去四九城。接手那些快要病死的国营重机厂。”

    沈明双手猛地撑住桌沿。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半米。发出刺耳的噪音。

    “老板!那是个填不满的泥潭啊!”

    他急得满头大汗。油汗顺着鼻尖往下淌。

    “北方的那些大厂。几万张嘴等着吃饭。设备全老化了。”

    沈明咬着牙。腮帮子鼓起。

    “咱们这边的利润。填进去就是九牛一毛。”

    陆青云站起身。

    风衣下摆扫过桌面。

    “南方的大本营。交给你们。”

    他没理会沈明的劝阻。

    “唐婉管账。死守现金池。每个月往北方划拨利润。”

    陆青云盯着沈明。

    “你盯着科技园和物流。”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握住黄铜门把手。

    “我不回来。南方的盘子不准乱。”

    木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陆青云走入走廊。脚步声沉闷坚定。

    楼下。

    大G停在青云大厦的玻璃大门外。

    车身没洗。沾满了海盐结晶和干硬的黄泥块。

    赵铁柱提着两个沉重的黑色帆布包。

    拉开后备箱。

    “砰。砰。”

    帆布包扔进车厢。里面装着几十万备用的现金和防身家伙。

    阿飞坐在副驾驶。

    手里拿块破灰布。慢慢擦拭着那根精钢甩棍。

    陆青云走出大厦。

    皮鞋踩在台阶上。迎面吹来一阵夜风。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的真皮座椅。

    “去哪。老板。”赵铁柱握住方向盘。

    “向北。”

    陆青云吐掉嘴里的碎烟叶。

    赵铁柱猛地踩下离合器。挂入一挡。

    右脚把油门踩到底。

    “轰隆隆——!”

    V8发动机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暴嘶吼。

    排气管喷出一大团黑色的尾气。呛人喉咙。

    宽大的越野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

    “吱——”

    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车身猛地窜了出去。

    这头满身征尘的黑色钢铁巨兽。碾过特区繁华的街道。

    车头死死指向北方。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霓虹灯。高楼。拥挤的人潮。慢慢被甩在车尾。

    几天的长途奔波。

    路面从平整的沥青。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

    气温骤降。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色的霜花。

    陆青云靠在后座。看着外面变幻的景色。

    南方的绿树不见了。变成了光秃秃的杨树和干枯的杂草。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黄沙。

    沙尘打在挡风玻璃上。劈啪作响。像炒豆子一样。

    雨刮器刮开一层黄土。视线勉强清晰。

    四九城。京城。

    这座古老的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沙尘暴里。

    空气里全是干涩的土腥味和煤烟味。

    大G宽大的车身挤进一条狭窄的古老胡同。

    两侧是灰色的砖墙。墙头长着枯黄的狗尾巴草。

    头顶拉满杂乱的黑色电线。

    “吱。”

    赵铁柱踩下刹车。气刹发出短促的排气声。

    发动机的轰鸣慢慢平息。只剩下水箱散热的滴答声。

    大G的车轮停死。

    轮胎压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

    压碎了几片枯干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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