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云把卫星电话扔在红木办公桌上。

    “啪”的一声。

    电话滑出十几厘米。撞在青花瓷烟灰缸上。

    他拿起打火机。火苗亮起。点燃一根高希霸雪茄。

    青烟顺着嘴角溢出。

    陆青云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从喉咙里震出来,夹着几分冷硬的铁锈味。

    “盯上又怎样。”

    他抖了抖雪茄。一段灰白的烟灰砸在地板上。

    “按计划。”

    陆青云看向雷战。“破土动工。”

    三天后。南江省南郊。

    原本长满荒草的几千亩野地。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

    三百台黄色的重型挖掘机一字排开。

    “轰隆隆——”

    柴油发动机同时咆哮。黑色的尾气冲天而起。遮住了半个灰白的天空。

    空气里满是刺鼻的柴油味和生石灰粉尘。呛得人连连咳嗽。

    巨大的铁斗砸进黄土层。

    嘎吱作响。泥土翻滚。

    上百辆渣土车排成一条长龙。车轮碾压着泥泞的土路,往外运土。

    工地外围。拉着蓝白相间的铁皮围挡。

    几百个看热闹的附近村民挤在围挡外面。踮着脚往里看。

    人群里。挤着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

    个子很高。头上戴着压得很低的黄色安全帽。

    鼻梁上架着宽大的蛤蟆镜。挡住了大半张脸。

    左边的男人嚼着口香糖。下巴快速耸动。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他伸手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长焦相机。

    镜头贴着铁皮围挡的缝隙。对准了工地中央那个挖了一半的巨大深坑。

    食指按在快门上。

    “咔咔咔。”

    胶卷转动。快门声淹没在挖掘机的轰鸣声里。

    男人放下相机。转头看向同伴。压低声音。

    用夹着浓重德州口音的英语飞快地说了一句。

    “坑挖得太深了。超过了普通厂房的承重标准。”

    同伴是个卷发白人。脸颊上有一道疤。

    他拿着一个黑色的微型测距仪。红色的激光点打在远处的基坑边缘。

    “看底部。”疤脸男人指着坑底。

    “两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筏板。还在上面铺了高密度的防震橡胶垫。”

    他咽下一口唾沫。喉结滑动。

    “这是九级抗震标准。还有那些通风管道……”

    疤脸男人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巨型铝合金风管。

    “直径两米。自带离子过滤网接口。”

    他放下测距仪。深吸了一口气。肺管子呼哧作响。

    “百级甚至十级无尘车间的换气标准。”

    两人对视了一眼。

    蛤蟆镜后的蓝眼珠里,全是不解和迷茫。

    这种极致的物理防震。这种变态的无尘换气要求。

    在全球的工业体系里。只有一个东西配得上。

    制造顶级半导体芯片的晶圆厂。

    口香糖男人停止了咀嚼。嘴里的甜味早嚼没了。只剩下一股塑胶渣子味。

    他吐掉口香糖。白色的胶团落在烂泥里。

    “中国人疯了?”

    他扯着嘴角。露出一抹夸张的讥笑。

    “光刻机在巴统协议的绝对封锁名单里。他们连一颗合格的极紫外透镜都买不到。”

    他拍了拍手里的相机包。

    “花了几千万美金挖坑。建一个连设备都没有的空壳子?”

    疤脸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面子工程。”他摇摇头。“地方政府为了骗上面的补贴。造个豪华水泥盒子而已。”

    两人收起设备。

    拉了拉安全帽的帽檐。挤出看热闹的人群。

    皮鞋踩着烂泥。快步走向停在远处的一辆破旧吉普车。

    当天夜里。

    特区。一家外资合资酒店的顶层套房。

    加密传真机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白色的热敏纸一点点吐出来。上面印着工地深坑的黑白照片。还有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报告。

    一个穿着睡袍的白人高管站在传真机前。

    他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当啷作响。

    他拿起那份报告。扫了两眼。

    高管把纸扔在茶几上。

    仰起头。把杯里的冰酒一饮而尽。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他打了个酒嗝。

    “青云集团。陆青云。”

    高管抓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越洋号码。

    电话接通。

    “五角大楼情报二处。”电话那头是个冰冷的男声。

    “南江省的评估报告传过去了。”

    高管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

    “是个狂妄的土豪。在建一座买不到设备的高配芯片厂。”

    他冷笑出声。

    “不过。为了防止他们通过黑市弄到旧机器。”

    高管眼神变冷。像两把剔骨刀。

    “下死命令。”

    “启动最高级出口管制。”

    他手指在玻璃窗上重重敲了两下。

    “全面封锁青云集团在国际上的任何精密光学仪器采购渠道。”

    “通知蔡司。通知尼康。”

    高管咬着牙。每个单词都咬得极重。

    “绝对不让他们买到。”

    “哪怕是一颗光刻机的螺丝钉。”

    电话挂断。

    一张无形的钢铁大网。在太平洋上空轰然收紧。

    死死罩住了整个青云集团的海外供应链。

    三天后。

    南江省。青云总部大厦。

    二楼临时指挥部。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大。闷热。

    桌上的七八台电话机全闲置着。没有铃声。

    空气死寂。像是一座没人的坟场。

    沈明坐在办公桌前。

    他身上的灰衬衫皱巴巴的。扣子扣错了位置。领带扔在脚下的废纸篓里。

    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指甲抠进头皮里。抠出几道血丝。

    木地板上。散落着几十份全英文的海外采购单。

    每一张单据的右上角。

    都盖着一个猩红刺眼的大红戳。

    “REJEctEd”(拒绝出口)。

    字迹红得像刚流出来的血。刺痛眼球。

    陆青云推开木门。大步走进来。

    皮鞋踩在满地的采购单上。纸页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脱下风衣。搭在真皮沙发的扶手上。

    沈明听到动静。

    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眼袋肿得像两颗剥了壳的核桃。

    双腿发软。他想站起来。膝盖撞在办公桌的铁抽屉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顾上疼。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往前倾。

    “老板!”

    沈明嗓子全哑了。声音劈裂得像破旧的二胡琴弦。

    他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一沓退单。

    手抖得像筛糠。纸张哗啦啦作响。

    “德国。日本。荷兰。”

    沈明咽下一大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二十三家光学仪器厂。十二家高精度轴承供应商。”

    他猛地把退单拍在桌上。

    发出“啪”的脆响。

    “全退了!”

    沈明眼眶里的眼泪直接砸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在哆嗦。

    “连最基础的氟化钙镜片毛坯。”

    他大口倒着气。肺管子呼哧漏风。

    “老外都不卖给咱们了。”

    沈明双腿再也撑不住了。

    跌坐在办公椅上。椅子轮往后滑出半米。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满脸绝望。

    “西方全面禁运了。”

    他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

    “老板。”

    “咱们的晶圆厂……买不到光刻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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