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发紧。

    她大学学的是经济学。刚才那个戴墨镜男人嘴里蹦出的词汇,像重锤一样砸得她耳膜嗡嗡直响。

    平价超市。明码标价。砸烂供销社的饭碗。

    在这个连买盒火柴都要票的八二年,这几句话狂妄得像个疯子。

    可男人随手甩在柜台上的那两沓连号美金,又把这疯狂变成了铁打的现实。

    苏青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粮票。

    为了买支钢笔写村里的报表,她跟售货员磨了半个小时嘴皮子。人家就是不卖给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粮票揣进裤兜。

    往前迈了两步。塑料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同志……不,陆老板。”

    苏青禾出声。嗓音有些干哑,尾音带着一丝微颤。

    陆青云转过头。

    隔着黑色的蛤蟆镜,打量眼前这个女孩。

    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已经洗脱了线。蓝色粗帆布裤子,膝盖处打着两块平整的补丁。

    但人长得很出挑。

    鹅蛋脸。鼻梁挺翘。一双眼睛明亮透彻,透着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劲儿。

    “你是?”陆青云手指离开电话拨盘。

    苏青禾有些局促。

    她伸手把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脑后。手指因为紧张,不小心碰到了自己通红的耳垂。

    “我叫苏青禾。江南财经大学毕业的。”

    她站直身子,挺起单薄的胸膛。“上个月刚分配到清水村。担任驻村干部。”

    陆青云摘下墨镜。

    重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大学生。财经专业。清水村的干部。

    这简直是老天爷瞌睡送枕头,直接把现成的内务总管塞到了他手里。

    他那庞大的系统物资,还有接下来要建的工厂、超市,急缺一个懂财务、能统筹全局的自己人。

    村长王富贵那种人只能跑腿。只有正规军,才能帮他管好那本见不得光的账。

    “江南财大。”陆青云把墨镜折叠,随手挂在西装胸前的口袋上。

    “高材生。你觉得我刚才说的平价超市,能成吗?”

    苏青禾愣了一下。

    她咬着下唇。原本想说些客套话,但对上陆青云那双带有侵略性的眼睛,职业本能占了上风。

    “能成。”苏青禾语速变快。

    “供销社垄断了流通渠道,导致效率低下。只要你有稳定的货源,不需要票证,低价倾销足以在一周内摧毁他们的商品体系。”

    她顿了顿,脸颊微红。“但资金链和物流网是关键。不然容易被大盘反噬。”

    陆青云满意地点点头。

    懂行。而且敢说。一针见血。

    “苏干部,钢笔买到了吗?”陆青云指了指旁边的文具柜台。

    苏青禾摇摇头。

    “我的粮票是外省的。这里要按比例折算。换不来。”

    陆青云转过身,直面苏青禾。

    “别当村官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来给我干。”

    苏青禾猛地抬起头。

    “我是国家分配的干部……”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越说越小。

    “五百块。”陆青云打断她。

    苏青禾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文具柜台上的那支英雄牌钢笔,被售货员颤抖的胳膊碰到,骨碌碌滚落到地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苏青禾听不见。

    她脑子里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轰鸣。五百块。

    她现在的实习工资是二十七块五毛。五百块,抵得上她干将近两年。

    她家里还有三个弟弟妹妹等着交学费。老父亲为了供她上大学,在煤矿砸断了腿,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

    苏青禾的手指死死攥着裤缝。指甲透过帆布,狠狠掐进大腿肉里。

    清高和骨气,在这座拔地而起的金山面前,被砸得布满裂纹。

    “陆老板,我……”她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陆青云看着她发白的指节。加了最后一把火。

    “你是内务大总管。平时要跑县城和省城对接业务。”

    陆青云抬手理了理酒红色的领带。

    “我给你配一辆进口小轿车。专门带司机的那种。”

    砰。

    苏青禾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碎成齑粉。

    一辆进口轿车。在这年头,县长下乡都只能坐漏风的绿皮吉普。

    绝对的金钱攻势,加上毫不讲理的资源倾斜。

    这种降维打击,凡胎肉眼根本扛不住。

    苏青禾双腿有些发软。她伸手扶住旁边的木头货架,稳住身子。

    深吸了一大口气。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

    “陆老板。我明天……去交辞职报告。”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但眼神透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厂里的账,我来管。一分钱都不会差。”

    陆青云笑了。

    他直接从西装内兜里抽出一沓连号美金。看都没看厚度,塞进苏青禾手里。

    “预支的工资。先去把家里的饥荒还了。”

    苏青禾捧着那叠厚厚的钞票。手抖得像筛糠。

    几张花花绿绿的美金滑落,掉在她那双沾满灰尘的塑料凉鞋上。她慌忙弯腰去捡。

    “铁柱,阿飞。”

    陆青云转身,大步朝供销社门外走去。

    “不在这买了。看着这帮人倒胃口。”

    赵铁柱冷哼一声。狠狠瞪了一眼地上死狗一样的马大国。转身跟了出去。

    阿飞一言不发,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掠出门框。

    苏青禾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最贴身的内袋。扣好纽扣。一路小跑着跟上。

    半小时后。城南废旧棉纺厂仓库。

    赵铁柱雇来的两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外面。柴油发动机突突作响。排气管冒着黑烟。

    陆青云独自一人走进空荡荡的仓库。铁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调出系统面板。划动界面。

    声望值扣除。

    四套高档纯棉被褥。十台双卡录音机。五箱飞天茅台。成堆的铁锹、镐头、现代独轮车。

    伴随着细微的沙沙声,白光闪过。

    空地瞬间被物资堆成了一座小山。

    陆青云推开生锈的铁门。

    “开进去。装车。”他扔掉手里的半截雪茄,用皮鞋碾灭火星。

    赵铁柱带着几个装卸工冲进去。

    苏青禾也进去了。负责清点数量。

    看到那堆物资,苏青禾倒吸一口凉气。

    被褥的面料柔软得像云朵。录音机全是崭新的硬纸壳英文包装。甚至还有几箱她见都没见过的塑料包装红烧牛肉面。

    她越点,手越抖。

    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临海县能弄到的。这个陆老板到底有多大的能量,能把这么多海外物资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内陆?

    绝对的实力,让她彻底收起了最后一丝疑虑。

    装车完毕。防雨防水油布盖严实。用粗麻绳勒紧打死结。

    夕阳把天边染得像一块血红的铁板。

    车队行驶在返回清水村的土路上。

    最前面是赵铁柱开着的大G。苏青禾拘谨地坐在副驾驶。

    黑色的真皮座椅软得陷人。她浑身僵硬,双手死死抓着膝盖,生怕沾着灰的裤子弄脏了这昂贵的洋车。

    后面跟着两辆满载物资的大卡车。

    傍晚的冷风夹杂着泥土和荒草的气息,顺着车窗缝隙吹进来。

    大G开进清水村的村口。

    陆青云坐在宽敞的后排。降下车窗。

    他透过墨镜,看向村西头那片荒草丛生的广阔滩涂。

    老支书陆大山已经带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在那边点了七八个火堆。

    几百号人拿着生锈的锄头、铁锹,围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等着他回来。

    火光在秋风中疯狂跳跃。照亮了那一双双充满狂热与期盼的眼睛。

    陆青云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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