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金的请柬边缘有些锋利。

    陆青云两根手指夹着卡片。随手塞进西装内兜。

    硬纸壳刮过羊毛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转身。皮鞋踩过青石板。

    走到正房红木八仙桌的主位。拉开太师椅坐下。

    “青禾。老支书。铁柱。钱胖子。”

    陆青云曲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都过来。开会。”

    苏青禾抱着蓝皮账本。跑得太急,帆布鞋尖重重踢在桌子腿上。

    她往前栽了一下。左手死死按在红木桌面上才撑住身子。

    手心全是冷汗。在光滑的桌面上印出一个湿漉漉的掌印。

    “老板。”她大口喘气。胸脯剧烈起伏。

    陆青云拿过桌上的紫砂茶杯。没喝。

    “陈老的话你们听见了。省里现在的风向,彻底偏向我们。”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我要去省城。”陆青云声音发沉。“去切那块最大的外汇蛋糕。”

    屋里死寂。泥炉里的木炭爆出一朵火星。

    “清水村这摊子,全交给你了。”陆青云指着苏青禾。

    苏青禾咬住下唇。齿尖陷入肉里。尝到一丝温热的血腥味。

    “食品厂的面线,水厂的灌装线。机器烧红了也不能停。”

    陆青云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

    “收上来的纸币。每天带人去县信用社,汇到省城的公账上。”

    苏青禾用力点头。手里的蘸水钢笔没握住。

    “啪嗒”一声掉在地砖上。笔尖摔得劈了叉。蓝黑墨水溅在她的白袜子上。

    她没去捡。

    “我懂。大后方绝对不断顿。”苏青禾嗓音沙哑。

    陆青云转头看向陆大山。

    老头正往黄铜烟锅里塞碎烟叶。手抖得厉害。烟丝漏了一地。

    “大伯。李院士那几千亩试验田,你盯死。”

    陆青云指着窗外的后山方向。

    “那些种子是命脉。谁敢去地里偷苗子,直接让安保队打断腿送派出所。”

    陆大山吧嗒抽了一口没点燃的空烟袋。

    老头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双手在黑布褂子上使劲搓了搓。

    “大水娃子放心。我这把老骨头今晚就搬到地头去睡。眼睛不闭。”

    陆青云移开视线。

    “铁柱。”

    赵铁柱往前跨出一步。军胶鞋重重砸在青砖上。

    背脊挺得像块钢板。

    “保安队扩编。去武装部招退伍兵。名额加到三百。”

    陆青云从风衣内兜抽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扔在桌上。

    “买对讲机。买防暴棍。把进清水村的两条土路给我卡死。”

    他盯着赵铁柱黑红的脸。

    “一只外面的野狗都不能放进来。”

    赵铁柱双手握拳。骨节捏得咯吧作响。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老板。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厂区。”

    陆青云站起身。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卡其色风衣。甩上肩膀。两只胳膊穿进袖筒。

    他戴上黑框墨镜。遮住眼睛。

    “钱胖子。带路。”

    钱多多正捂着乌青发紫的眼眶缩在门槛边。

    听到这话,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拍打着破风衣上的泥点子。

    “哎!哎!这就走!”钱多多连连哈腰。

    走出四合院大门。

    秋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黄土和几片枯叶。

    奔驰大G停在路边。黑色的车漆刚拿井水冲过。反着冰冷的白光。

    四个宽大的越野轮胎深陷在泥地里。

    阿飞像个没有体温的影子。拉开厚重的后座车门。

    车门铰链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陆青云踩着金属踏板。坐进真皮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赵铁柱拉开驾驶室的门跳上去。钱多多缩在副驾驶上。双手死死抱着安全带。

    “轰——”

    V8发动机爆发出狂暴的怒吼。整个车身猛地一震。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呛人的柴油味散开。

    宽大的越野轮胎碾上刚铺好的红砖大路。新砖被压得咔咔作响。

    车子驶出清水村。

    道路两旁。几百个工人站在红砖路边。

    没人说话。大伙手里攥着沾满黑油的棉丝。眼巴巴看着那头黑色的钢铁巨兽远去。

    陆青云靠在真皮椅背上。透过深色车膜看着不断后退的麦田。

    临海县这个池塘。水太浅。

    早就装不下他这条胃口惊人的巨鳄了。

    四个小时的颠簸。

    一百多公里的土路和碎石子道。黄沙糊满了大G的车身。

    原本黑亮的车漆变成了灰蒙蒙的土壳子。

    前保险杠上沾满了干结的泥巴块。进气格栅里甚至卡着几根枯黄的野草。

    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雨刮器刮出两道扇形的清晰视线。

    夜幕降临。

    省城的柏油大马路宽阔平整。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叶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沙沙响。

    大G穿过几条街。停在一栋金碧辉煌的五层洋楼前。

    白天鹅宾馆。省城最高档的涉外饭店。

    大门口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门口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

    两排戴着白手套的门童站得笔直。穿着红色的制服。

    红地毯从台阶上一直铺到马路牙子边。踩上去软绵绵的。

    地毯两旁的空地上停满了轿车。

    伏尔加。上海牌。还有几辆进口的皇冠和桑塔纳。

    车身全擦得一尘不染。车盖光可鉴人。能倒映出头顶的霓虹灯牌。

    “吱——”

    赵铁柱一脚踩下刹车。气刹发出尖锐的排气声。

    满身黄泥的大G在一辆银色皇冠旁边停稳。

    像是一头刚从泥水里滚出来的野猪,闯进了干净的羊圈。

    一块干透的泥巴从轮胎挡泥板上掉下来。砸在红地毯的边缘。沾出一块扎眼的污渍。

    门口几个迎宾的领导皱起眉头。往旁边躲了躲。

    阿飞推开车门下车。

    黑皮鞋踩在柔软的红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冷风灌进车厢。

    陆青云迈出一条腿。皮鞋落地。踩碎了一片梧桐枯叶。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手把着车门边缘。刚准备站直身子迈上台阶。

    “哪来的土鳖?”

    一个带着浓重省城口音的男声响起。声音尖细。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厌恶。

    陆青云停下动作。偏过头。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站在两步外。

    穿着一身纯白色的燕尾服。领口系着黑色的丝质领结。

    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蜡。梳得溜光水滑。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手里端着一个细长的高脚玻璃杯。里面装着半杯金黄色的香槟酒。

    白衣阔少皱着眉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G车轮上掉下来的那块干泥巴。

    泥块刚好落在他白色的尖头皮鞋旁边。差半寸就蹭上鞋面。

    他像踩了狗屎一样。猛地往后跳了半步。

    杯子里的香槟洒出来两滴。落在昂贵的红地毯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保安呢!”

    阔少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饭店门口的石柱间回荡。

    他掏出西装胸前口袋里的白手帕。死死捂住鼻子。

    眉头拧在一起。满脸嫌弃地用空出的那只手,指着那辆灰头土脸的奔驰大G。

    “瞎了眼了?”

    他盯着刚下车的陆青云。目光在陆青云那件沾了点车厢灰尘的卡其色风衣上刮过。

    嘴唇外翻。露出两颗牙齿。

    “要饭的泥罐车也往这儿放?”

    阔少把手帕重重摔在地上。皮鞋尖用力踩了踩。

    “赶紧把这破烂开走。别脏了今晚外贸局的红毯。”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