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思齐双手背在身后。干瘦的脖子梗着。

    破布鞋底蹭过招待所的木地板。发出拖沓的沙沙声。右脚鞋头的破洞里,露出一段发灰的脚趾甲。

    他停在红木会议桌前。

    干瘪的下巴扬起。带着老一辈手艺人那种又臭又硬的清高。

    陆青云坐在办公椅上。没起身。

    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笔帽在指间转了两圈。

    他松开手。钢笔掉在桌面上,滚到一边。

    陆青云伸出两根手指。按住那卷厚厚的A3打印纸边缘。

    往前一推。

    纸卷顺着红木桌面展开。发出哗啦的脆响。

    一股浓郁新鲜的碳粉墨香,混着纸张的木浆味,瞬间冲散了屋里的烟味。

    蓝白相间的建筑线稿,平铺在灯光下。

    “看看。”陆青云吐出两个字。

    梁思齐冷哼了一声。

    他漫不经心地低下头。浑浊的眼珠子往下随意一扫。

    目光刚刚触碰到纸面。

    他的脖子猛地僵住。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吧声。

    梁思齐的呼吸瞬间断了。

    喉结卡在脖颈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他双手猛地从背后抽出来。十根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死死按在会议桌的边缘。

    身子往前倾。胸口重重撞在桌沿上。震得桌上的茶杯直晃。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这……这是什么外立面?”老头嗓音全变了。像被人卡住了脖子的鸭子。

    他慌乱地伸手去摸上衣口袋。

    掏出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根,缠着几圈白色的医用胶布。

    手抖得太厉害。老花镜差点掉在地上。

    他双手抓着眼镜,胡乱架在鼻梁上。镜框歪向一边。

    梁思齐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脸几乎贴着那张A3纸。

    鼻子尖快要戳到黑色的墨线上。

    图纸上。两栋高耸入云的双子塔。没有一点砖石水泥的厚重感。

    全是玻璃。

    流线型的玻璃幕墙,像两把切开风的利剑。直接插向天空。

    “全玻璃?这怎么受力!”

    梁思齐一把抓起第一张图纸。扔到一边。

    动作太大,纸张边缘撕裂了一道小口子。他心疼地哆嗦了一下,赶紧用手抚平。

    下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结构计算公式。

    cAd软件自动生成的参数,精准到了小数点后四位。

    梁思齐死死盯着那些数字。

    眼珠子里瞬间爬满了红血丝。

    “钢结构核心筒……外框桁架……”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他翻纸的速度越来越快。哗啦哗啦的响声在屋里回荡。

    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深沟一样的皱纹往下淌。砸在图纸的空白处。晕开一小片水渍。

    八十年代的国内建筑界。还在研究怎么把火柴盒盖得更结实。

    这种流体力学防风设计,这种全钢骨架的承重计算。

    对他这个干了一辈子土木工程的老专家来说。简直就是把天书砸在了脸上。

    他猛地翻到最后几页。

    那是塔楼顶部的内部结构图。

    一个巨大的球体,悬挂在楼顶的钢架中间。

    旁边标注着三个清晰的汉字:阻尼器。

    “这是啥玩意?”沈明凑在旁边。看了一眼。满脸发蒙。

    梁思齐没理他。

    老头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用力拉扯。几根灰白色的头发被生生扯断,飘落在桌上。

    他看懂了下面附带的物理受力分析图。

    “高空抗风……反向配重减震……”

    梁思齐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肺里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地震和台风天。这铁球跟着晃。把楼的震动全抵消了!”

    他猛地抬起头。

    老花镜滑落到鼻尖上。

    他死死盯着陆青云。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的惊恐。

    “这……这图纸是谁画的?”

    梁思齐嘴唇剧烈哆嗦。连带着满脸的皱纹都在发抖。

    “哪来的神仙?这防风力学,这玻璃幕墙受力点!”

    他脚下一软。

    双膝直接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头跪在会议桌前。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文人的清高。双手死死抓着桌沿,仰着头。

    眼泪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汗水,流进嘴巴里。

    “我就是井底的蛤蟆啊!”

    梁思齐抡起右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半边干瘪的脸颊瞬间浮起五道红印。

    沈明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皮鞋踩到了椅子腿。

    “梁大师。您这是干啥。”沈明赶紧去扶。

    梁思齐一把推开沈明。力气大得惊人。

    “别碰我!”老头嘶吼出声。

    他重新趴回桌沿。看着陆青云。

    “陆老板。”梁思齐咽下一大口带血丝的唾沫。嗓音破裂。

    “这图纸。领先世界一百年!”

    他双手合十。骨节捏得发白。

    “我老梁造了一辈子火柴盒。半截身子入土了。”

    他把头重重磕在桌子边缘的木棱上。磕出一道红印。

    “这活儿交给我。我不要一分钱工资。”

    老头大声哭嚎着。“我自带干粮。让我当总工!让我死在这栋楼的工地上!”

    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份图纸对一个建筑痴人来说,就是致命的毒药。

    陆青云靠在椅背上。

    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头。

    他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金属笔管在指间转了一圈。

    “起来。”陆青云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明天清场。后天挖地基。”

    三天后。省城中心。柳树湾地块。

    这块没人敢碰的烂尾地。被一圈蓝白相间的铁皮围挡死死圈了起来。

    围挡外面拉着横幅:青云集团总部大楼施工重地。

    大门敞开。

    十几台重型履带式挖掘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黑色的柴油尾气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泥土翻滚。黄沙漫天。

    打桩机高高竖起。重锤砸在地基上。

    “轰!轰!”

    每一锤砸下,方圆百米的地皮都在震颤。路边树上的落叶簌簌往下掉。

    梁思齐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

    安全帽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扣在他头上。

    他穿着那件洗发白的褂子。站在半膝深的烂泥里。

    手里举着个铁皮大喇叭。扯着嘶哑的嗓子吼。

    “钢筋标号不对!给我退回去重拉!谁敢在骨架上偷工减料,老子拿铁锹劈了他!”

    老头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眼底全是一片血红。精神却亢奋得像打了鸡血。

    工地外围。几百个建筑工人推着独轮车,来回穿梭。

    汗水混着泥土。干得热火朝天。

    距离工地两百米外。

    一家破旧国营旅馆的二楼。这里被陆青云临时包下来,当做集团的指挥部。

    房间里摆着几张拼凑的办公桌。

    陆青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工地的漫天黄土。

    桌上的电风扇开到最大挡。吹散了屋里浓重的烟草味。

    沈明正拿着计算器,跟几个新招来的会计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砰!”

    旅馆房间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落了大片白灰皮。

    一阵冷风卷着走廊里的尘土吹了进来。

    唐婉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灰色女士西装。黑色高跟鞋。

    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

    但她胸脯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走得太急。高跟鞋的鞋跟踩在门槛上。猛地崴了一下。

    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唐婉咬着牙。硬生生稳住身子。没摔倒。

    她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到陆青云的办公桌前。

    双手把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震得电风扇的底座跟着晃了晃。

    唐婉脸色冰冷。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老板。工地停了。”

    她咽下一口干沫。声音锐利。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陆青云转过头。

    眉头皱起。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机器坏了?”

    “不是机器。”

    唐婉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窗外工地的方向。

    “是人。”

    她深吸一口气。胸前的衣料绷紧。

    “柳树湾周围的那片城中村。”

    “里面的盲流。还有那些涌进省城找活干的打工仔。”

    唐婉双手死死撑着桌面。指节泛白。

    “足足上万人。”

    “他们不知道受了谁的蛊惑。把咱们工地的三个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她透过眼镜镜片,死死盯着陆青云。

    “渣土车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