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血,而有的人天生就是负责挤血的人。

    “看来这边的事情,真的得上报同知了。”

    卢剑星皱了皱眉,他没有想到、淮北已经发展到易子而食的地步,而这邳州城中的肉香,更是让他作呕。

    江南官员的贪婪已经超过了卢剑星的想象,但是他本能的感觉到不对劲。

    因为这一次的规模太小了,不是指死难者的规模,而是指所能赚取银两的规模。

    以淮北一带的百姓数量,即便是一斤粮卖五十文,但顶多运两三百万石粮食,撑到春季就能渡过了。

    两三百万石粮食,这其中利润或许能有一两千万两,但却是数以百计的商人贩卖粮食而分,每个人顶多十几万两罢了。

    这银子看着诱人,但如果一旦朝廷追查下来,那就是夷三族的大罪。

    除非这其中不止要赚银子,还要……

    想到这里、卢剑星心中一悚,随后拉了拉旁边的锦衣卫道:

    “二弟、这次出了城后,你轻骑北上,前往昌平直接告诉殿下淮北的事情。”

    “可……大哥你不是说不用说吗?”锦衣卫冷着脸,有些纠结,又有些不解。

    “那是之前,可邳州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卢剑星紧皱眉头道:

    “这种事情不报上去,日后你我兄弟都要受到牵连,并且我觉得这事情并不简单。”

    “什么意思?”年轻锦衣卫皱眉,而卢剑星解释道:

    “还记不记得,我们南下江南的时候去摆放杨一鹏,他的船一艘都不在衙门外的水邬中,而这个时间,按理来说漕粮和漕银都应该北运了才对。”

    “秋税、加派银,这些银子动辄上千船,怎么会凭空不见了?”

    “况且就在江南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没有官员出面组织赈灾?”

    “往年若是有这样的灾情,恐怕不等京城开口,南京就已经先拨漕粮赈灾了。”

    “现在漕粮没有了、赈灾也没有举动,反而是用这淮北大饥赚银子。”

    卢剑星这么一指点,那年轻锦衣卫也反应了过来:

    “大哥你的意思是说,江南的官员用淮北大饥做借口想截留漕粮和漕银,但实际上漕银和漕粮早就被挪用了,而淮北只是一个幌子,真实的漕银和漕粮消失了?”

    “没错!”卢剑星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说、这件事情必须要找到殿下说清楚,它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大哥!”年轻锦衣卫点了点头,随后便按奈不住了,四周看看后握紧了腰间的刀。

    这个时候、粮商也带着所有人来到了邳州县衙。

    到了这里、便可以看到稀稀落落的人群,以及在衙门门口负责查粮的县丞。

    卢剑星他们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看着县丞查了粮食。

    “这粮食成色不错,是凤阳府的吧?”

    身着官服的邳州县丞查了查粮食,拿到鼻子前嗅了嗅,随后说出了粮食的产地。

    见到对方的模样,粮商也抱着一个小盒子递了过去,献媚道:

    “对对对、大人真是慧眼如炬,这是凤阳府的一些土特产,请大人收下,就当是官民鱼水情。”

    “那我就不客气了。”县丞瞥了一眼那个小盒子,顶多也就是百来两银子的模样,比起他这些天收到的其他粮商特产,简直少太多了。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他还是将旁边的书吏收下了小盒子,随后对粮商提点道:

    “若是出了邳州,有外人问邳州如何,该如何说?”

    “邳州一如往常,饥荒什么、都是民间百姓胡诌的。”粮商这时候显得非常上道。

    也就是同时、县丞对他道:

    “邳州还缺不少黄豆,只要能运来、有多少要多少,就是价钱定不下来。”

    “你若是下次运的够多,这个数还可以多一些。”

    说罢、那县丞又道:

    “你这批粮食不错,五十文一斤,上称吧!”

    他的话、前面对粮商说,后一句对县里的胥吏说。

    在十几名胥吏和三十多名民夫的手下,卢剑星他们所运来的粮食被称重,按照五十文一斤的价格卖出。

    两万多斤粮食,一共到手了一千三百二十两,扣除各种关卡吃下的银子,卢剑星净赚一千一百两。

    可是、当他们走出邳州城,粮商将银子交给他的时候,他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箱银子,心里却沉甸甸的,彷佛手里的不是银子,而是人头……

    “唉……”

    长叹一口气、卢剑星对旁边的年轻锦衣卫道:“二弟、你北上把事情告诉殿下吧。”

    “好!”

    听到这话,年轻锦衣卫叫人让出一匹马,随后自己翻身上马,并对卢剑星作辑道:

    “大哥、保重!”

    “去吧、小心些……”卢剑星担心的开口,但却得到了年轻锦衣卫的点头,随后策马离去的背影……

    “掌事,咱们……”

    “继续贩粮。”

    在卢剑星看着沉炼背影的时候,那负责贩粮的商人前来询问,而卢剑星则是不假思索的回答。

    他检举了淮北的事情,那么淮北也就很快会被朝廷注意到。

    这么一来、他赚取银子的时间就不多了。

    为了他的前途,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赚取更多的银子……

    “驾!”

    在卢剑星为了自己的前途,做出继续贩粮事情的时候,年轻锦衣卫却扬尘策马、向着北方赶去。

    一路上、他眼中所见之处,皆是饥民。

    冬季寒霜,他们向着南方逃难,所有人身披破烂棉衣,或是身后拉着板车、车上躺着奄奄一息的父母,又或者怀里抱着孩子,脸上麻木。

    这是年轻锦衣卫眼中所见到的淮北、而他便是卢剑星的二弟沉炼。

    他引马远去,见到了那一个个眼神麻木看着他,冒着风雪南下的饥民。

    这个时候、一个拉着板车的五旬老头跑到了路中央,沉炼勒马而起,战马“唏律律”的抬起蹄子,重重落下,砸在雪地里,叫雪泥飞溅。

    他下意识把手放在了刀柄上,而这老汉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身上破破烂烂,背后板车躺着一老一少两个女的。

    老的六七十岁,少的十二三。

    “爷、请问南边还有活路吗?”

    老汉声音虚弱,怀里的小女孩更是连哭都喊不出声音了。

    他的问题尖锐、南边还有活路吗?

    有吗?这个问题叫沉炼不知道怎么回答。

    谁又能想到、十几年前,还被百姓和官员歌颂的“万历新风”,眼下却爆发了这样人间如狱的惨状?

    “去北边吧……”

    沉炼艰难说出这四个字,却不想那老汉听到后,低头失神道:

    “我就是从北边被赶回来的,去了西边西边赶,去了北边北边赶,现在只有南边没去过了。”

    “要是南边去不了,横竖都是一个死,那我还是回家乡落叶归根算了。”

    老汉的话,叫沉炼咬紧了牙关,恨不得拔刀叫北方官员放行,叫灾民入境。

    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总旗,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况且一旦他暴露身份,说不定就会被人围追堵杀。

    这个时候、沉炼突然觉得鼻尖一凉,伸手触摸后,向天上看去,是飘飘洒洒的雪花又开始了落下。

    “向着北走吧,看看使些银子,能不能带你们出去。”

    如今的沉炼不过二十出头,即便在锦衣卫呆惯了,但他还是不忍这群人饿死。

    只是他这话一说出,四周的饥民就围了过来。

    “带上我吧,爷、我可以给你当佃户,我吃的少。”

    “爷、我把我内人卖给你,带我出去。”

    “带我出去、我身上还有三百文钱,能凑一点。”

    “带我……”

    四周饥民一拥而上,几乎要将沉炼胯下的挽马掀翻。

    “曾!”

    “都给我退下!”沉炼无奈拔出了刀,对准了这群他曾经可怜的饥民。

    饥民见了刀,纷纷往后退了起来,不过他们那无助的眼神却看着沉炼。

    沉炼的心不忍的一颤,而那老汉却拉着车走到了沉炼背后道:

    “爷、都是苦命的人,我们走吧。”

    虽然都是饥民,但大家都希望自己能活下去,老汉的做法并没有什么不对。

    他在对自己,对家人负责,而沉炼听后,调转马头、向着北边走去。

    他骑马在前面走、老汉在后面拉着车,站在原地的百姓看着他们的身影向北,慢慢消失在风雪中,眼中逐渐没有了生气,麻木的向着南方继续走。

    不走又能干嘛呢?饿死吗?

    走了还能活、不走只能死。

    苍茫大地被白雪覆盖,只有乌黑似条黑线的饥民,向南方走去,充满死寂。

    沉炼带老汉等人前往了一块已经被人吃的只剩下了树坑的荒地,用备用马缰和绳子捆好了车,自己骑在马背上,叫老汉坐在板车上,拉着板车前进。

    沉炼的速度被拖下了不少,但他并不是无脑的大发善心。

    就他这么单枪匹马还带刀的模样,到了关卡必然要被拦下,而且老汉等人,也能作为人证。

    因此、他从座下的包裹里掏出了三张蛋饼,还有一袋水直接丢给了老汉。

    “吃饱了、等一下过关卡时就说我是你北直隶做生意的儿子。”

    “知道知道!”一见到饼子,原本昏昏沉沉的老妇和少女纷纷抢过饼子,狼吞虎咽的吞吃了起来,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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