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猫正在偷偷看戏,忽然察觉到被人注视,快速飞跃几步,远离自己的位置。身体尚未落稳,躲避的那棵大树便被手杖拦腰扫断,木屑与断枝轰然砸进泥里。

    高长的黑影挡在他面前,将猫猫头顶残留的月光遮盖得严严实实。

    银猫脊背绷成拉满的弓,椎骨在银亮的皮毛下节节隆起,轮廓分明。下颌压向胸前,耳朵压平紧贴在颅骨两侧,萌软的四只肉垫摁进潮湿的泥土,趾间锋利的弯钩探出,死死扣住地面,为下一次爆发积蓄力量。

    他压低头颅,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威胁嘶鸣声,疯狂朝白发女人哈气。

    白发女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他道:“本来不想管你,但我闻到了很强烈的心虚味道,怎么回事?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银渐层的身躯开始膨胀变大,皮毛下筋骨节节拔起,从一只邪恶家猫蜕变为百兽之王。宽阔的面孔上堆起几道苍老的褶皱,长尾巴缓缓扫过沙土,扬起细碎的黄尘。他仰头咆哮,声浪如惊雷,连地上装死的小红鸟都都禁不住一颤,变成人形态爬起来围观。

    巨猫纵身扑来,白发女人纹丝不动。

    作为软硬不吃的大女人,她对这种威吓的声音和手段见惯不惊。

    利爪当头劈下的刹那,白发女人身形一闪,瞬移到手杖坠落处,抄起武器。

    一人一猫,此时相隔百米,猫猫极速朝她扑来。

    白发女人抬起左手,在虚空中飞快地比出一个校准的手势:拇指微屈,食指直指巨猫面门,目光为利刃量出死亡最短的距离。手杖应声延展,化为长矛形态。万物凝滞的瞬间,她蓄满力道,掷出长矛——锋刃精准地贯穿巨猫狰狞的面孔,皮肉向两侧翻开,软骨碎裂的声响清脆可闻。

    未等它反应过来,白发女人已经快速移至它面前,右手握矛,猛然加力,刃锋继续深入,几乎要嵌进那粗壮的脖顶。

    令她诧异的是,巨猫竟似浑然不觉伤痛。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四爪猛刨地面,庞大的身躯弹射而起,裹挟腥风与怒吼,朝她当面扑至。

    女人身形一飘,轻巧避开,躺地上快入土的大红鸟却来不及躲避了。

    下一瞬,猫与鸟在尘土中绞作一团。翻滚、撕扯、撞击,尘土被庞大的躯体搅成浑浊的漩涡。爪影与羽翼交错,血珠如碎红玛瑙溅起,又被碾入泥中。厮打声、叫喊声、骨节错动的闷响,混成一片野蛮的咆哮。

    健全与残疾的差距,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

    那只猫为何不冲她来?莫非它跟这些巨鸟有仇?

    白发女人抱臂旁观,眉梢微挑,看的不尽兴,还远远给那红发美女传音:“这男孩算是彻底废了!你们姑娘家找对象,千万别因为家世好和有钱,随便找个残疾人敷衍了事。”

    离战场最近的红发美女听到传音,尚未来得及生气,便被兜头浇下一蓬滚烫、铁锈味的温热液体。红色般的液态珠子顺着面颊淌下,染湿火焰般卷曲的发梢,浸透了她的黑色的战斗服。看到战友的惨状,美女呆立在原地,瞳孔骤缩,嘴唇微微发抖。仅是沉寂了一息,随即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猫猫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本就带着伤,又被那鸟连啄了几下,伤口撕裂开来,血顺着皮毛往下淌,气息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他缩成一团趴在地上,身形越变越小。

    白发女人拎着家伙走过去,准备收拾残局。

    就在她走到近前、居高临下俯视他们时,猫猫忽然抬了抬头,在她脚边化出人形。

    这张脸就是百试不爽的盾牌,没有人敢动他。

    白发女人确实被镇住了,漫不经心的杀意瞬间熄灭。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乎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她俯下身,仔细打量他的脸,诧异问道:你的身体是谁设计的?

    男人如实回答:“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主人。”

    白发女人笑出声,笃定道:“你的主人不会给自己的奴隶使用自己的脸,对他来说可是一种羞辱,还会造成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她伸手握住他耳朵上的长银饰。

    刺耳的噪音扎入脑海,男人双腿颤抖,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白发女人眸中满是错愕,喃喃自语道:“怎会出现我的标记……不可能,我现在可没有这样的高级工艺。”

    长银饰在他耳垂上化为流动的光物质,像一滴月光凝成的露水,沿着耳廓的纹路渗进去,能听见细微的爬动声。

    一条白色长虫出现他意识的视觉中,它从耳道深处缓缓探出头,没有眼睛,却精准地循着颅底的骨缝钻入。他听到自己所有记忆被扰动的响动:从出生起第一次睁开眼看到的世界,母亲模样,初恋声音,灵魂被打上奴隶印记时的痛苦……连隐藏起来的羞耻记忆画面都被翻了出来。

    被冒犯的怒火从胸口烧起,男人气急败坏吼道:“你无权获取我的信息!”

    白发女人嗤笑道:“不,我有这个权利!你的载具是个商品,货物出现问题需要商家自己承担,这就是爱美的代价。”

    虫体获取了大部分记忆,它来到丘脑,用半透明的身躯包裹住那团杏仁大小的灰质,像蚕裹进茧里。神经纤维如蛛丝般粘连过来,试图驱逐异物,却被虫身分泌的液态物质慢慢驯化,一根接一根地接入新创建的节点。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拆卸:痛觉变成银色的游丝,体温调节化作细密的鳞片,那些构成“自我”的碎片,正被虫身重新编织成一种近乎寂静的节奏。

    虫子长长的身体蜷起来,越来越紧,直到完全复刻出丘脑的褶皱与凹陷。

    男人眨了眨眼,瞳孔深处有一瞬的银光闪过,随即沉入虹膜的褐色里。此刻正在“感受”这个世界的,是那只虫子。它用他的恐惧做牵引过去的丝线,用他的眼睛去看跟它有关的记忆。

    他又回到了记忆深处的那个花房,很多年他都不敢再想起来这件事。

    地面裂开一道道深色的伤口,花盆花架倒在地上,细碎尘土漂浮在缥缈的雨声里。争斗留下的血迹浸染在脚下,体验感太过真实,仿佛不是回到过去,而是一切刚刚发生。

    男人站在正中间,高大的身体将母子的视线隔开,凌乱的黑发在死寂的风里微微扬起。那件宽大破旧的斗篷松松垮垮裹住他高瘦的身躯,衣摆因为长时间奔波有多处撕裂,褴褛的布料边角扫过粗糙冰冷的地面。脚掌踩过布满棱角的石块,脚踝上乌黑沉重的镣环随着转身时的晃动,发出无声而滞涩的震颤。

    喧嚣已经离他远去,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个小小的身影。

    幼童安静地盘膝坐在花房地板上,单薄的身子看起来让人怜惜,两只小胖手交叠拢于胸前。他抱着玩具一动不动,空洞的大眼睛望向面前的人。

    男人瞪大了眼睛,冷意顺着脊背攀爬到四肢百骸,惊惧钳住他的咽喉,什么话都发不出来。

    虫子冷漠的询问声在他脑子里响起:这是什么?

    男人的呼吸沉重而颤抖,身后传来孩子母亲虚弱的呼唤声,“不要碰我的……孩子……”

    他看着身后的女人朝前面的幼童伸出手,艰难地想爬过去。最终失去力气僵在原地,凌乱的白色长发垂落,半掩住她颤抖的眉眼。

    看清那女人的模样后,悲痛的情绪一点点从灵魂深处涌现,几乎快要将他意识吞没。

    拥有这种情绪的人不是他,但是却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愤怒。

    看着那一大一小遥遥相望的场景,无力感将他淹没,不仅仅是操控他的人情绪,更多是他对知晓自己未来某个结果的恐惧。他什么也做不了,改变不了过去,也救不了自己。

    一条虚拟的白虫从他耳垂边缘出现,它半透明的身子十分柔软,内里隐约有什么在流动。

    它攀着他的下颌骨,沿着颈侧一路向下,在触到他领口时停住,整条虫绷直,虫身表面裂开一道缝。无数更细小的白色幼虫从裂口里涌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个体,聚在一起却像小团活着的棉絮,抖落在他肩头。

    光虫们像是接受什么指令,飞落到地上,快速朝着那个女人涌去。细白的点覆上她的四肢,直到全部包裹成茧。幼虫口器嵌进她的皮肤内,这个活在记忆里的数据体开始缩小塌陷,如雪团消融为水。

    数据体被虫子吃完后,茧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崩解成漫天彩色光带,在空间里翻涌游走、逆流而上,好像不属于这个维度的洋流。等生命的光潮退去,不规则的白色几何体从虚空长出,将男人包裹进巨大的水晶中,连时间一同封进永恒的寂静里。

    那个女人躺过的地方还剩一只胖虫子,它没有参与彩光盛宴,等待地上剩余的彩光构建出新的载具后,爬向载具歪向一侧的头颅,沿着下颌线的弧度上行,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她的眼皮睁开,嘴角抽动,无意识的眼睛开始有了光,脑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流动,把原本僵硬的面部线条推成一些比较鲜活的表情。

    她从地上站起来,朝着面前的娃娃走去,时间与空间出现了相当大的变化。

    幼童的小金毛变成柔软蓬松的墨绿色毛发,细软的发丝支棱在圆滚滚的颅顶上。漂亮的脸蛋继承了父母所有的优点,一双金色眸子透亮,装满了未经俗世和流浪多年的清澈单纯。脖颈松松垮垮裹着块吃饭用的布巾,褶皱随意堆在肩头。

    看到母亲,他歪了歪头,无忧无虑地朝她伸出双手求抱抱。女人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还没触到他小手,幼童的轮廓却像被风吹散的拼图,一点一点溃散,全都化作泡影。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幽暗的门框像一道沉郁的画框,框住了深处花室的光景。

    纸拉门透进朦胧柔和的天光,将整间屋子衬得安静寥落。

    风景如人,人很e。

    女子独自盘腿坐在垫子上,背影沉寂,长久的垂头静坐。空间里浮动着无声的孤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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