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一定是疯了。

    “第四,”林夜的声音把她从震惊中拉回来,“现有的演员,能留住的尽量留住。

    夜听澜,苏晴,还有那几个戏份多的配角。

    告诉他们,哪怕暂时休息,薪水照发,不会太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

    “信我的,留下。不信的,抓紧时间走人,我不拦着,也不记恨。”

    “钱从哪里来?”冯艺柠脱口而出,“你现在……”

    “我不是投资了1000万吗?”林夜的声音很平静,“这部分钱,我应该有部分决策权吧?演员的薪水,先从这1000万里出。

    不够的,我想办法。”

    冯艺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四件事……

    每一件,都像是天方夜谭。

    在这种时候挖人?留演员?自己开公司?还要收回版权?

    任何一件,放在平时都需要周密计划、反复谈判、大量资金支持。

    而现在……

    林夜就要这么轻描淡写地,一口气全做了?

    “好了,”林夜的声音响起,把她拉回现实,“时间不等人,你先去做。

    我等你的消息,关于第二件事的答复,今晚十二点之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和:

    “如果过了时间你没回复,我就当你选择了…

    那我们……就还是朋友。”

    电话挂断。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响起。

    冯艺柠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呆呆地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天已经大亮。

    盛夏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坐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里,她的脑子像是一台过载的计算机,疯狂运转,试图处理刚才那通电话里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然后,

    “他到底哪来的底气?!”

    冯艺柠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猛,带倒了旁边的文件架。

    文件夹哗啦啦散落一地,但她看都没看。

    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把精心打理过的波浪卷弄得一团糟。

    “现在这种局面……全网黑,证据链齐全,受害者联名控诉,专家集体下场,同行落井下石……他怎么翻盘?!

    拿什么翻盘?!”

    她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百叶窗。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来,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苏醒。街道上车流如织,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金光,人行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奔去。

    世界依旧在运转。

    不会因为某个人的身败名裂而停止。

    可是……

    可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绝境中挣扎,倒像是在……

    布局。

    对,布局。

    就像下棋。

    别人已经将军了,他却不慌不忙,在棋盘的另一角,落下一颗看似无关紧要的棋子。

    冯艺柠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林夜时的场景。

    江畔茶室,午后阳光。那个穿着简单白衬衫的年轻人,坐在她对面,淡定地跟她谈《不能说的秘密》的电影改编。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但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说“这个故事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时的样子。

    后来在石城,石艺之夜。

    面对茱莉娅音乐学院交流团的挑衅,面对奥黛丽那种怪物级的天才少女,他从容不迫地走上台,坐在钢琴前。

    弹《梦中的婚礼》时的温柔。

    弹《Rush E》时的嚣张。

    还有投资电影时,眼睛都不眨,直接转出1000万。

    他说“我相信这个故事,也相信你”时的眼神。

    “疯了……”冯艺柠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我一定是疯了……”

    可是她的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

    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按了下去。

    “小刘,”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干练冷静,“帮我联系张导、老陈、刘哥、王姐……所有《不能说的秘密》剧组核心人员,上午十点,第一会议室开会。”

    挂断。

    下一个号码。

    “法务部吗?我是冯艺柠。关于《不能说的秘密》的版权归属问题,我需要你们重新审核合同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的具体条款。

    一个小时后,我要看到书面分析报告。”

    挂断。

    再下一个。

    “财务部,查一下林夜先生前期投资的1000万资金,目前的使用情况和剩余额度。

    另外,拟一份演员薪酬支付方案,从这笔资金里出。

    上午十一点前给我。”

    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

    一条指令接一条指令。

    等她终于停下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升到了半空。

    办公桌上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刚才安排的事项,人员名单、会议时间、合同条款、资金流向……

    每一项,都指向林夜交代的那“四件事”。

    冯艺柠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苦笑一声。

    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我为什么这么听话啊……”她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在公司是合伙人!是年薪过百万、有独立办公室、手下管着十几号人的人!

    我为什么要听一个……一个快要身败名裂、官司缠身、可能要去坐牢的家伙……发号施令啊?!”

    她抓起桌上的咖啡杯,里面是昨晚的冷咖啡,一口灌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可是……

    可是那个声音里的笃定,太有说服力了。

    “啊啊啊!烦死了!”冯艺柠抓了抓已经乱成一团的头发,把咖啡杯重重放回桌上。

    早上七点二十分。

    林夜先给欧阳明回了电话。

    手机接通时,那边传来欧阳明沉稳而略显疲惫的声音:“林老师,您看到了?”

    “看到了。”林夜走到窗边,单手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盛夏清晨的阳光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淹没了整个卧室。

    光线太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省里的态度很明确……”欧阳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某种官方的严谨。

    林夜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通话时间很短,只有5分钟。

    林夜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应一声“嗯”、“好”、“明白了”。

    挂断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

    像是湖底终于落定的沙。

    接着是云老的电话。

    这次通话时间稍长,大概五分钟。

    电话一接通,云老中气十足、带着压抑不住怒火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污蔑构陷!……”

    林夜安静地听着,走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是几条凌乱的线条。

    挂断云老的电话不到一分钟。

    林夜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天城”。

    没有备注,没有来电显示名称。

    林夜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然后接起。

    “喂?”

    “林夜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听起来四十岁左右,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某种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从容,“抱歉这么早打扰您。”

    林夜走到窗前。

    “是的,您请说。”林夜对着电话说,声音平静。

    接下来的十分钟,林夜几乎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当电话终于挂断时,林夜还站在窗前。

    他握着已经发烫的手机,看着窗外那个平静而鲜活的世界,看了很久。

    他转身,走回床边,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博界面。

    热搜榜上,那些刺眼的词条依然在。

    每一条下面,都是几十万条汹涌的、愤怒的、恶毒的评论。

    但林夜看着那些,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他退出微博,打开通讯录。

    开始一个一个地,回电话,回信息。

    第一个回的是云曦。

    电话拨过去,只响了一声。

    几乎是秒接。

    “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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