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打开。

    一袭月白垂纱大袖,率先撞入所有人眼底。

    殷若棠缓步走出,身姿端正挺拔,素衣垂落,不染纤尘。

    通身无金无玉、无花无绣,唯有衣料纹理自带的诗书静气。

    昨夜熬尽通宵的倦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沉静、极致端庄的肃然感。

    她本就生得清绝,此刻一身古雅素装,眉目淡如远山,整个人像从千年诗经画卷里走出来的人。

    不是惊艳俗艳,是文脉风骨自带的震撼。

    十二诗垣代表着积百年沉淀的旧学高墙,而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新生代诗坛扛鼎之人,一身素衣,以身赴局。

    走廊上,宋知意、罗颖、青鱼连同几名办事的工作人员全都下意识停下动作,连交谈的私语声都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

    所有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心中只剩一种无言的震撼。

    清冷、孤高、坦荡、温柔。

    明明是并肩而来的助辩,却站出了与林夜共担天下文脉对错的巍巍气度。

    她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林夜身上,浅浅颔首,轻声一句:“我来了。”

    林夜上前两步,目光扫过她一身雅正的衣装,心底也微微一动,万万没有料到她会以这样一身近乎古士的装束赴约。

    但他嘴上却一点儿没耽误,笑嘻嘻地说:“辛苦了啊!今儿真漂亮!吃了没啊?这还有热乎的煎饼果子,来两口不?”

    众人:“…………”

    刚刚还沉浸在“文脉风骨”震撼里的一屋子人,瞬间被拉回人间。

    罗颖在旁边捂着脸低声哀嚎:“林老师!你可是我们的排面啊!支棱起来啊!煎饼果子是什么鬼啊!”

    青鱼也使劲点头:“刚才那画面跟诗一样美!你一句话全毁了!”

    殷若棠嘴角微微一弯,轻轻摇头:“不吃了,谈不上辛苦,是我自己愿意来,输赢不论,至少……不该让你一个人站在台上。”

    林夜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好样的!不能光我一个人丢脸,输了你也好帮我分摊一下火力!到时候你主动点!你是女孩子,他们不会使劲骂的。”

    众人:“…………没眼看。”

    宋知意站在一旁,望着眼前两人,一边是身着沉色、将要独面经学重压的林夜,一边是月白如月华、甘愿入局相助的殷若棠,她心底五味杂陈,却没有多说半句。

    她只是上前一步,将打印好的厚厚一叠卷宗递了过来:“十二位先生的全部资料,治学偏好、过往辩难记录、常引用的典籍,全部整理完毕,时间很紧,你们在会议室抓紧过一遍吧。”

    殷若棠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卷宗的封皮。

    林夜接过另外一份副本,随手夹在臂下,转头看向殷若棠:“我们去会议室吧。”

    殷若棠点头。

    偌大的会议室此刻只有两个人。

    宋知意站在门口,对着外面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不许任何人打扰。”

    门关上,林夜坐下来,侧头看了殷若棠一眼:“后半夜在大院外面,真的等了一整夜?”

    殷若棠声音很轻:“我总得等到一个结果。”

    林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好吧,你这人还真执着,不过,咱俩昨天的约会算是打断了,后面给你加倍补上啊。”

    殷若棠嘴角微微一弯,点了点头。

    然后她问:“我要怎么帮你?我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林夜靠在椅背上:“苏慕衡专攻训诂抠字,陆景瞻死咬出土实物证据,这两块主要由我来接。

    温知予谈义理民俗、诗篇情志,那一部分要劳烦你。”

    殷若棠点头,神色冷静:“我明白,我不跟诸位先生考据竹简金石,我只读诗。”

    短短一句话,就把自己助辩的定位说得明明白白,不争考据物证,只论诗篇气韵、古人悲欢。

    林夜又翻开一页:“剩下九个人,见招拆招,他们问什么,我需要你快速反应,找到对应的支点。

    当然,涉及你知识盲区的,你就直接和我说不知道。”

    殷若棠点头,然后她低头翻开卷宗,开始认真看了起来。

    林夜则自顾自地开始拆桌上的零食,煎饼果子、小笼包、豆浆摆了一排,吃得那叫一个香。

    他压根没看资料,一只手卷煎饼,一只手刷手机,时不时还“唔”一声夸一下味道。

    殷若棠在旁边安安静静看资料,偶尔侧头瞥他一眼,也不催,也不问。

    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准备方式,只不过她比较负责,看得格外认真。

    林夜吃完最后一口,用纸巾擦了擦手,把帽子往脸上一盖,往沙发上一倒:“我眯一会儿,你要是困了也睡会。”

    话音刚落,不到三分钟,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殷若棠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是真的佩服,这个点,还能这么安然入睡,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自己一宿没睡,此刻明明很困,却死活睡不着,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翻卷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午一点,周、陈、郑三位部长准时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三个人进来之前还在小声商量:“等会儿别给他太大压力,他现在肯定很紧张。”

    陈部长点头:“这孩子我知道,大事不含糊,又有责任心,估计现在饭都吃不下了。”

    郑部长接话:“嗯,等会儿看出他紧张,也别说出来,这孩子要面儿。”

    三个人甚至各自准备了几句鼓励的话,酝酿了一路,结果推开门一看:

    林夜躺在沙发上,帽子盖着脸,呼噜打得那叫一个香甜。

    茶几上摆满了吃剩的煎饼果子包装纸、小笼包蒸笼、豆浆杯,一片狼藉。

    他那叠资料整整齐齐摆在桌角,封皮都没打开过。

    三个人面面相觑。

    周部长沉默了好一会儿,硬着头皮挤出一句:“嗯……心态不错,挺好……是个干大事的。”

    宋知意走过去推了推林夜的肩膀。

    林夜帽子一掀,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哦,开饭了是吧?准备了啥吃的?”

    宋知意:“…………你不是刚吃完吗!”

    陈部长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到点了,该出发了!”

    林夜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三位领导打了声招呼:“哎,资料看入迷了,眯了一会儿。”

    三个人看着那叠封皮都没开的资料,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罗颖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林老师,殷老师,楼下车队已经备好了。”

    林夜侧过头,看向殷若棠,她合上卷宗,微微挺直脊背,月白大袖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轻轻一晃。

    林夜问:“准备好了?”

    殷若棠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坚定:“准备好了。”

    林夜点了点头:“走吧,干活去。”

    说罢不再多言,迈步向前,殷若棠跟在他身侧半步,一黑衫,一月白。

    身后一众工作人员静静目送,没有喧哗,没有玩笑,空气沉甸甸的。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走,便是登上万众瞩目的高台。

    一人对阵十二座经学高墙,

    成,则失传文脉重见天日;

    败,则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楼下,厚重的大厅玻璃门外,数辆黑色轿车早已列队等候,安保人员肃立两旁,阵仗相当有排面。

    林夜往外瞅了一眼,回头对几位领导笑了一下:“真好,我也能蹭一蹭专车了。”

    陈部长哭笑不得:“还贫!看来你准备好了?”

    林夜拉开车门,回头扔下一句:“嗨,干就完了!”

    然后侧头对殷若棠说,“走吧,我也去见见大世面。”

    殷若棠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长长的车队缓缓启动,驶出大院,汇入主路。

    目的地,时代广场。

    ………………

    路上,林夜终于明白,怪不得提前一个钟出发,因为太特么挤了啊。

    黑色车队缓慢向前挪动,原本宽阔的城市主干道早已被人海吞噬。

    车轮碾过路面,车速比步行快不了多少,两侧全是攒动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际。

    隔着车窗向外望去,天城时代广场铺展在眼前。

    这座广场官方活动安全核准上限十二万人,此刻主广场之内,硬生生塞下了近三十万人,已经抵达踩踏风险的临界密度。

    人与人肩背相贴,几乎没有转身的空隙,连脚下地砖都很难完整看见。

    所有出入口全部封锁,只许出、不许进。

    大批没能挤进广场的民众没有就此散去。

    辅路、过街天桥、沿街台阶、高架下方,甚至远处写字楼的露台,全都站满了人。

    一座座临时架设的巨型户外大屏亮得刺眼,无数人仰着头,目光死死锁向屏幕里那座居中搭建的辩难高台。

    蓝白相间的隔离护栏一圈圈向外层层铺开,特警、安保、交警全线就位,哨声、喊话器的劝导声此起彼伏,在喧嚣人潮里时隐时现。

    远处依旧不断有市民从各个方向涌来,被拦在隔离带之外,不甘心地踮起脚尖,朝着高台的方向眺望。

    天上几台航拍无人机嗡嗡盘旋,镜头俯拍而下,整片广场如同一片望不到尽头的人海汪洋。

    直播间的弹幕早已狂暴得如同奔流瀑布,滚动快到根本看不清字句。

    线上几千万观众,线下几十万活生生的人,亿万道目光,全部汇聚向广场中央那座不算特别高大、却承载了整个华夏学界重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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