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淳朴吗
林夜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宋司长,真别误会,就是摸错了,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啊!”
他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这下咱俩算两清了啊。”
宋知意转过头看着他,眼角的红还没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就两清?”
林夜挽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几块青紫:“你刚刚在花海下手可有点黑啊,你瞅瞅我这个胳膊,疼得都没法开车了。
外界都说你是优雅的化身,这话确实准,你看看掐的这形状,多有艺术感!回头你都可以开班了。”
他放下袖子,“所以我就不计较你对我故意的巨大伤害了,你也别追究我无意间对你的小伤害。”
宋知意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给了他一个优雅的白眼:“……呵,林夜老师,我算是领教了你的嘴皮子功夫。
怪不得陈部长交代我,和你接触得有一颗大心脏,我当时不明白,现在终于清楚了。”
林夜笑着重新挂挡:“是吗?还是陈部长懂我。”
他说完,下意识地把摸过宋知意大腿的那只手抬起来,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宋知意看到了,整个人差点在副驾驶上弹起来,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车子继续往前开,几分钟后,几人来到了一处挺有烟火气的市场。
窄窄的街道两边摆满了各种摊位,卖菜的、卖小吃的、卖日用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炸串和烤红薯的味道。
本地生活上说这里面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特色菜馆,林夜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三女也没什么意见,虽然她们的胃口已经被上午那一幕彻底搞没了,但来都来了。
市场里人挤人,狭窄的步行道上全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秦筝一边走一边张望:“这里人真多啊!比我去市中心逛街还热闹。”
林夜走在前面:“这可是首都,哪儿都热闹。”
秦筝又凑上来:“林老师,那为什么年轻人宁愿挤死在一线城市,也不愿意回老家?”
林夜头也没回:“你别问我,我又不是一线城市的,你问旁边那位,这可是本地通。”
二女同时看向宋知意。
宋知意恢复了优雅从容,从几个角度解释了一线城市的机会、资源、教育、医疗优势,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林夜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插嘴了:“宋司长又在给你们洗脑了,她这是打算把你俩诓骗在天城,给她的家乡做贡献呢。”
三女都笑了。
宋知意偏头看他:“林老师,那你觉得呢?”
林夜一边走一边说:“很简单,和家庭有关。
母弱出商贾,
父强做侍郎。
族望留原籍,
家贫走他乡。”
他顿了顿:“这是七百年前一个很牛的人说的,放在今天照样是写照。”
三人眼睛同时亮了,宋知意追问:“这是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过?不过确实有道理。”
林夜说:“施耐庵,认识不?”
三人同时摇头。
林夜笑了一下:“嗯,有机会再给你们讲讲这个牛人。”
四个人继续往里走,街边一个摊位引起了秦筝的注意,一个老太太,穿着旧棉袄,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篮子鸡蛋。
她正在做的事让秦筝愣住了,她正把刚刚从别处买来的普通鸡蛋,一个一个拿起来,放进自己面前的篮子里。
篮子前面立着一个小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土鸡蛋。
秦筝拉了拉林的袖子,压低声音:“林老师,这也太过分了吧!这么明目张胆的吗?我一直以为街边卖的土鸡蛋是真的那种!”
温梨也凑过来:“我也碰到过,有一次我还好心全买下来了,回去请全班吃水煮蛋……”
林夜看了一眼那个摊位,脚步没停:“艺术来源于生活,这就是生活。”
他偏头看了一眼宋知意,“宋司长,你说说,这是啥情况?”
宋知意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语气里带着一点复杂:“生活所迫吧……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容易。”
林夜摇头:“你这是避重就轻,人家问的是卖假货。”
他脚步慢下来,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忙碌的摊贩:“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大家常说底层人民生活艰苦,但勤劳踏实,你们觉得,底层人民,淳朴吗?”
秦筝想了想:“嗯……应该还是淳朴的吧,可能没有见过那么多世面,但人比较忠厚老实……”
温梨也点头。
宋知意没急着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林夜走到一个不那么拥挤的角落站定,开口说:“有一句话叫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我原来读不懂,现在琢磨起来,简直金玉良言。”
三女对视一眼。
秦筝还是追问:“那你的意思是……不淳朴吗?”
林夜看着远处那个老太太的方向,声音很轻:“我给你讲个事,很早之前,我读书那会儿,家里是农村的。
村里有个老太太,八十来岁,冬天一大早到地里收了几十斤白菜,拉到市场卖了十五块钱。
然后她拿着那十五块钱,去旁边小诊所买了十五块钱的止疼药,因为身上疼。你瞅瞅,费劲吧啦的一大圈,就为了这……哎。
很多年了,这一幕在我脑子里从来没消失过,现在想来,忽然觉得,人生本苦,活着就是炼狱。”
三女沉默了……温梨攥着衣角,眼眶有点发红,秦筝低了低头,没说话。
宋知意看着林夜的侧脸,眼神里多了一点看不透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温梨轻声问:“林老师……这就是真的淳朴的人吧?她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
林夜收回目光:“有啊,老伴儿走得早,但有三个儿子。”
秦筝一愣:“那怎么不管她?”
“没用啊,三个儿子,她偏心老大,偏得厉害,家里的房子、田地,全给了老大。
老二和老三心灰意冷,彻底死心了,出去打工就定居在外面了,七八年不回来一次。”
宋知意问:“不是还有老大吗?”
“老大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房子、地、值钱的东西全卖了。
后来借高利贷,利滚利滚到一百多万,还不上,跑了。
多少年没见人,有人说死在外面了,反正没人知道。”
秦筝追问:“那后来呢?”
“没啥后来了,娘俩住的砖房没了,搬到村里没人住的土房子。
几十年前的老房子,就老太太一个人住,村长看她可怜,给她整了一块地,种点庄稼蔬菜,不至于饿死。
但八十来岁还得干这个,你说这日子有盼头吗?”
他看了一眼三女:“现在,你们觉得这老太太淳朴吗?”
三个人都没说话。
林夜笑了一下:“别想了,你俩要跟宋司长学习。”
温梨抬头:“学习什么?”
“量变产生质变,三个儿子不保险,生六十个,我就不信各个都不管你这个当妈的,就算一家住一周,你一年都不带重样的,多好。”
三女同时瞪他,那点刚刚被勾起来的悲悯瞬间被气没了!
几人终于到了那家饭馆,是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里面几张方桌,坐满了附近的老食客。
菜很快上来了,第一道红烧排骨,堆得冒尖,油亮的酱汁裹着骨头,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林夜拿起筷子扒拉了一下那堆排骨,然后夹了一块放到宋知意碗里:“快尝尝,特色。”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瞅瞅,这一堆骨头码得整整齐齐,是不是很像咱们刚才在花田铺开的骨架?”
宋知意筷子悬在半空,胃里猛地上翻了一下,但她好歹忍住了,没有当场失态。
第二道汤锅端上桌,奶白浓汤咕嘟咕嘟地滚着,里面沉着几根大骨头,肉已经炖得脱骨了,在浑汤里沉沉浮浮。
林夜热情地给温和秦各盛了一碗:“这可是好东西啊!大补!骨头闷在浑汤里泡得软烂,倍儿地道!快喝!”
等她们端起来正要送入口中,林夜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看,这像不像黄泥夹层底下埋了大半年的骨头?”
温梨的碗停在嘴边,秦筝的勺子悬在半空,两个人同时看着他,眼神里是足以杀人的凶残。
林夜毫无察觉一样,目光又落在第三道菜上,一盘卤肥肠,油润软塌,深褐色的酱汁裹成一团,软烂地堆在盘子里。
林夜夹起一筷子,在三人面前晃了晃,然后从容地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满脸陶醉:“快!尝尝这个!这个更绝!这也是我带你们来这里的目的!”
他咽下去,指了指那盘肥肠:“你们看,软塌塌一团,油润软烂,像不像埋在土里慢慢化开的皮肉软组织?来,我给你们打个样!”
他又夹了一筷子,毫不犹豫地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温梨第一个没忍住,捂住嘴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弯下腰,对着地砖吐了出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秦筝紧接着跟上,干呕了两声后也没能幸免,扶着桌沿弯下腰,肩膀一抽一抽的。
宋知意强撑着保持优雅,但坚持了不到三秒,也转头对着旁边的垃圾桶,吐了。
周围吃饭的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几个大叔筷子停在半空中,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三个吐得惊天动地的女人,老板娘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也被这场面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