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大院的那一刻,林夜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地方他太熟了,昨天他还在这儿,在天台上画了那幅丈六巨画,把整个艺术司搅得天翻地覆。

    陈部长、郑部长就在这栋楼里办公,昨天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回去好好休息”。

    没想到今天又回来了,换了个身份,

    昨天他是座上宾,今天就变成了被押进来的……

    车停稳,工作人员把他领进一栋小楼,推开一扇门,里面空荡荡的,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连张画都没挂。

    林夜走进去,工作人员把门带上,没锁,但也没人再进来。

    没有人看他,没有问他,也没有什么“你坐这儿等着”之类的交代。

    他往椅子上一坐,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他把胳膊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开始打瞌睡。

    这一整就是两个多小时,中途有人推开门,放了一份盒饭在桌上,又递了一张纸和一支笔。

    “自己交代,都写上面。”那人说完就走了,门重新关上。

    林夜看着那份盒饭和那张白纸,有点哭笑不得,这算怎么回事啊,连个说法都没有。

    他打开盒饭扒了两口,又放下了,没什么胃口,那支笔被他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搁在桌上。

    而另外那边,顾砚秋和苏静沅压根没打算重点审问林夜。

    这事可大可小,他们今天为什么出动,心知肚明,明面上看,就是接到了那封举报,需要“处理”一下。

    现在人带回来了,事情也算有个交代,剩下的就是走个流程晾一晾,等时间差不多了再随便问几句。

    反正证据已经“固定”了,定性也已经“明确”了,不需要真的搞什么深入的问询。

    唯一让他们有所记挂的,是桌子上那十七首写满了字的诗。

    此刻那些宣纸被摊开在另一间办公室里,灯光照着,字迹清晰可见。

    顾砚秋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苏静沅也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首《桃夭》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两个人谁都没提这件事。

    与此同时,办公大院门口,逐渐聚起了一些人,都是全是今天河边听课的。

    有那个穿旧中山装的朱友文校长,有茶馆老板,还有一些认都不认识但就是坚信“大哥没问题”的人。

    “这都多久了,还没出来?”

    “不是说协助调查吗?协助调查要这么久?”

    “我大哥要是真有事,早就该有消息了,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他们也在犹豫。”

    “你也别太乐观,万一……”

    “没有万一!那十七首诗你听了、你看了,你摸着良心说那是假的吗?”

    “……不是假的。”

    “那不就得了!老子就在这等,等到他出来为止!”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虽然规模不算大,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执拗。

    殷若棠也在,她就站在路边一棵树下面,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她以为林夜进去走个过场就能出来,结果一等就是几个小时。

    她终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下,今天下午被文化稽查总署带走的那个年轻人,现在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她挂断电话,继续站在原地。

    与此同时,网络上也炸了。

    有人把那十七首诗拍下来发到了网上,标题写得很抓眼,【天城运河惊现失传《诗经》篇章,主讲人被官方当场带走!】

    评论区瞬间涌入几千条留言,吵得不可开交。

    “假的吧?真要有这种东西,早就轰动了,还用等到今天?”

    “可是那诗的质量真的很高啊……我一个学中文的读了一遍就停不下来了。”

    “质量高有什么用?谁说质量高就一定是真的?”

    “关键是作者被带走了!你们注意措辞,带走,不是请回去!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如果是真的,官方会把人带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怎么回事。”

    “万一官方搞错了呢?万一他们自己也不懂呢?”

    “你疯了吧,你敢怀疑官方?”

    “我不是怀疑官方,我是说那十七首诗真的太真了……”

    “太真了?那你去跟官方说啊!你去把人捞出来啊!”

    吵到最后,有一个Id为“承文堂黎光芓”的账号发了一条长文,措辞克制但态度坚决:“我以承文堂国学馆馆长的名义担保,这十七首诗不可能是临时杜撰。

    希望有关部门重新审查,如有需要,我可以提供今天的全程高清视频记录。”

    这条长文发出来不到半小时,转发就破千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猛烈的质疑声:

    “你是他同伙吧?”

    “你跟他一伙的当然帮他说话!”

    “收了多少好处?”。

    而明德书院那边,施柳良和陈鲲鸿正在接受一群人的祝贺。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还快,两人一下午已经接到了好几个同行的电话,都是恭喜他们“维护了国学正统”。

    施柳良端着茶杯,谦逊地回应着每一句问候,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但也有一件事让他隐隐不安,他翻了翻网上流传的那十七首诗的照片,那些句子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官方只是定性“非法聚集”也就罢了,但如果官方真的开始查这些诗的真伪……他不敢想下去。

    于是他转头对陈鲲鸿低声道:“最好还是想办法让官方出个证明,把这东西彻底钉死,不然以后迟早翻出来。”

    陈鲲鸿点了点头,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推动这件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过去,林夜在屋里坐着,一直坐到傍晚六点,整整八个多小时,没有一个人进来。

    他没急,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他知道解决这一切只需要喊一声“我是林夜”。

    但他没喊,他就想看看,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

    今天这一整天的闹剧,从河边到办公室,从群众到官方,他想知道这条链到底有多长、有多脏。

    如果这就是他们的底线,那有些东西,这辈子都不该拿出来。

    就在他把那盒饭的最后一口吃完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形偏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微微突出,看起来精气神不算好,整个人像是长期没睡够觉的样子。

    他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进门之后先扫了林夜一眼,然后笑了一下,笑得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漠,就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林夜老师,你好。”

    他合上门,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我是这次临时调查组的负责人,马厉。

    接下来我们的谈话全程会被录音录像,我有一些问题要问你,希望你能配合。”

    这次换成林夜愣住了,不是因为问询,而是因为,对方精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他还以为这帮人不知道他是谁。

    他更没想到的是,对方叫出他名字之后,语气竟然没有任何变化,该问还是问,该怎么走程序还是怎么走程序。

    他还想着会像《康熙微服私访记》那样,对方验明正身后立刻变脸,殷勤地松绑、端茶、道歉,“哎呀林老师!误会!全是误会!”

    结果什么都没有,对方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林夜老师”,然后翻开文件夹,准备问话。

    林夜压下心头的惊讶,也压下了那句“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们还搞这一套”的冲动。

    他对马厉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只当是某个体制内的普通干部。

    他完全不知道,面前坐着的这个人,就是宋知意那个分居了三年的丈夫。

    昨天在艺术楼办公室里,宋知意讲起那段往事的时候,只说了“他”,没有提过名字,“马厉”这两个字,还从来没有从她嘴里说出来过。

    所以他压根不知道,眼前这个笑吟吟的“马组长”,对自己有多恨之入骨!

    马厉似乎看穿了林夜被看穿身份惊讶的心思,笑着补了一句:“不用惊讶。

    你看到那边的摄像头了吗?你一进大门,系统就已经识别了你的身份。

    我们一直没过来,不是为了晾着你,是在收集和讨论你的事情,现在终于搞清楚了,所以我过来做最后的确认。”

    林夜在心里骂了一句:原来我才是那个猴子。

    但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只觉得奇怪:文化部和宣传部的主管领导,郑部长、陈部长,那可都是妥妥的自己人。

    自己被关在他们地盘八个小时,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明天就是总决赛了,如果自己今晚还出不去,那整个事件就没法收场了,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通的味道。

    马厉似乎又看穿了他的想法,不紧不慢地开口:“林老师,不用多想,我们就是正常问询,好了,我们开始吧。”

    林夜压下心头的疑问:“你问吧。”

    马厉翻开文件夹,单刀直入:“林老师,你今天在河边写的这十七首诗词,你有什么证据,或者实质性证据,证明它们是正版《诗经》?”

    林夜:“没有。”

    马厉记录下来,又问:“那你是否说过,这是失传的正版《诗经》?”

    林夜:“说过。”

    马厉继续:“那你这次在河边的活动,是你自己组织的,还是其他人组织或协助的?”

    林夜:“就我自己。”

    马厉:“那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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