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开着车,拐出文化部那条街,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去紫吻家吃饭,昨晚一顿,今早一顿,现在去都第三顿了,总不能每次就带张嘴去。

    人情社会,礼尚往来,这是刻在华国人骨子里的东西。

    他把车停在一家水果摊前,摊位不小,支着深绿色的遮阳棚,水果码得整整齐齐,从门口一直摆到人行道边上。

    芒果金灿灿的,山竹紫得发亮,火龙果红得像着了火,一看就新鲜。

    林夜刚停好车,一个壮汉从摊位后面站了起来,一米九,打底!

    他胳膊比林夜大腿还粗,胸肌把t恤撑得像要炸开,站在那里像一堵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墙。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倒是憨厚,和体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需要什么水果?都新鲜的,随便挑。”

    林夜点着头,挑了山竹、芒果,又拿了几颗火龙果。

    壮汉挺热情,全程招呼着,帮他挑拣,帮他装袋,还多塞了几颗荔枝在林夜手里,“自家种的,尝尝。”

    他指了指摊位最里面,“进去找我妈付账。”

    摊位最里面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电子秤和二维码。

    桌后坐着一个大妈,五六十岁,手里捏着几张纸巾,正在那里抹眼泪。

    哭得很伤心,纸巾湿了一团又一团,鼻头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抬头看了林夜一眼,接过水果,放在电子秤上。

    她手指在按键上戳了几下,眼睛还是红的,泪珠子还在睫毛上挂着,那模样,像是刚经历了一场人间惨剧。

    林夜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妈,怎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大妈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最终还是咬咬牙,声音沙哑:“哎,被我儿子气的!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林夜愣了一下,她儿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壮汉,此刻正在外面帮另一个顾客挑榴莲,笑容依旧憨厚。

    林夜指了指那个壮汉,“你儿子?挺好的啊,刚刚挺热情的,多懂事啊,这么大的块头,都能参加健美比赛了。”

    大妈咬牙切齿:“那是我儿!媳!妇!”

    林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壮汉,一米九,两百多斤,胸肌比他的未来还宽广,此刻正单手托着一个榴莲,笑着跟顾客说“这个好,肉多”。

    那蒲扇般的大手,那柱子般的小臂,林夜浑身一个冷颤,这特么的,棍棒加身,刺刀见红,得死人吧?

    他默默把钱付了,默默接过水果,默默转身离开,走出水果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上了车他才发现,自己连找零都没拿。算了,就当是随份子了。

    林夜又拐进了一条稍窄的街,水果买完了,还得买点甜品,女孩子都喜欢吃甜的,紫吻应该也不例外。

    “甜梦甜品店”,粉色的招牌,圆润可爱的字体,橱窗里摆着精致的蛋糕模型,灯光暖黄,隔着玻璃都能闻到奶油香。

    推门进去,一个甜美的小姐姐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圆圆的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声音也甜:“欢迎光临,随便选,都有试吃哦。”

    林夜点着头,在橱窗前慢慢踱步,看来看去,草莓慕斯、抹茶千层、芒果班戟……每一样看起来都不错。

    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衬衣的男人走进来,很有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他径直走到那个甜美女孩儿面前,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老婆,好激动啊,明天就能结婚了!”

    甜美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在围裙上绞了绞,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红了。

    “老公,对不起,我……我和您隐瞒了一件事。”

    衬衣男的嘴角还挂着笑,没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会是什么。

    “我之前做过一个小手术,这辈子……可能要不了孩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衬衣男愣了,店里安静了几秒,只听见冷柜的嗡嗡声。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温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没事,宝贝,有没有孩子都行,只要我们互相爱着就好。”

    女孩儿的眼泪掉了下来,衬衣男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语气关切:“对了,术后恢复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女孩儿娇羞地笑了笑,擦了擦眼泪,低着头:“恢复得挺好的……就是……蹲着尿尿还不太习惯。”

    林夜正拿着一块草莓慕斯,手悬在半空中,他缓缓转头,看向那个甜美女孩儿,怎么看都是一个让人心生好感的甜美女孩儿,但这个细节,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手术,蹲着尿尿,这特么是去泰国做的手术吧!!

    他默默把草莓慕斯放回去,又默默把芒果班戟放回去,最后只拿了一盒不用挑的蛋挞,走到柜台前。

    付钱的时候他全程没有抬头,不是不敢,是不想再看到那张甜美的脸。

    走出甜品店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一个异次元空间里逃出来,他决定,以后除非想不开,否则绝不再来这条街。

    现在他用的钱全是雪家给的,他自己的钱还在冻结状态,毕竟法律上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户都销了。

    回到小区,电梯到九楼,林夜敲了903的门,紫吻来开的门,看到林夜手里提着的两个袋子,眼睛亮了一下。

    “野生哥哥,你来了!”

    大振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兄弟,来都来了,怎么还带东西?可不许了啊!”

    林夜换鞋进屋,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你叫我兄弟,紫吻叫我哥,这称呼都乱了套了,不管是哪个称呼,也不能空手过来啊。”

    他把袋子往紫吻那边推了推,“来,紫吻,接着,看看有没有喜欢吃的。”

    紫吻接过袋子,低头一看,山竹、芒果、火龙果,还有一盒蛋挞。

    包装盒上写着“甜梦甜品店”,她之前路过好几次都没舍得买。

    她的嘴角翘起来,那块紫色胎记也跟着翘:“谢谢野生哥哥!”

    大振在旁边搓了搓手,围裙上沾的面粉扑簌簌往下掉:“谢谢啊,兄弟。”

    饭菜端上桌,大振端起碗,没急着吃,看着林夜端详了好一会儿。

    “兄弟,你说你穿的也普普通通,可我怎么就感觉……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呢?”

    紫吻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歪着头看着林夜,等着他回答。

    林夜放下筷子,“这话可不敢乱说。”

    “为啥?”紫吻眨着眼。

    林夜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得像在回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次鉴宝活动上,一位藏友拿着一个青花瓷瓶请文物专家鉴定。

    专家看了半天,表情凝重。

    藏友说:老师,您先别【管微波炉专用】这几个字,你先看看它的釉!

    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我和对方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夜表情无辜地看着大振,“所以你说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不是骂人呢么!”

    大振笑出了声,汤碗在桌上震了一下,汤汁差点洒出来。

    紫吻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那块胎记在她脸上活泼地跳着。

    “兄弟,服了!真有你!”大振放下碗,竖起大拇指,“你这真是张口就来啊!”

    紫吻笑着夹了一块蛋挞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野生哥哥,你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夜端起碗,表情淡然:“长着长着就长成这样了。”

    午饭吃完,张海平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推了推眼镜:“野生老师,准备好了吗?”

    大振没跟着去,把二人送到门口,拍了拍林夜的肩膀:“兄弟,紫吻就交给你了。”

    紫吻在旁边撇了撇嘴:“爸,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大振没理她,又补了一句:“在学校听话啊。”

    三人下了楼,学校就在不远处,开车十来分钟。

    天城八中,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校园里法桐成荫,花坛里月季开得正好,教学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走廊栏杆上挂着各班的流动红旗。

    有张海平带着,林夜很顺利地过了门卫这一关。

    “野生老师,第一节是英语,第二节才是我的课,你得等四十分钟。”张海平看了看手表,“先去办公室坐会儿?”

    林夜摇头:“我去校园逛逛,找找学生时代的感觉,到点就回来。”

    张海平本想陪着,林夜摆手说不用,他也就没有坚持,给他指了操场的方位。

    操场在校园的最东边,红色塑胶跑道,绿茵场上的草有些地方已经秃了。

    教学楼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读书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指挥的大合唱。

    林夜走在跑道上,晒着太阳,一个人都没有。

    他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真慢,慢到一节课像一辈子。

    现在回头看,快得像被人按了加速键,还没看清就放完了。

    那时候的烦恼也单纯,考试没考好,喜欢的女生多看了别人一眼,食堂的红烧肉被人抢光了。

    现在想想,这些都不算烦恼,真正的烦恼是在你走出校门之后才排着队找上来的。

    林夜走完两圈,在操场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找了个阴凉地坐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靠在树干上,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发呆。

    有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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