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大宗师一看林夜接过话筒,整个人瞬间来劲了。

    张永年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终于肯出来了。”

    “欢迎仪式”来得又快又狠,对面九个人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

    压箱底的东西也分三六九等,对殷若棠,他们掏的是三成压箱底;对林夜,直接拉满,真家伙全往外掏。

    现场瞬间进入大乱斗模式。

    林夜以一敌九,你来我往,字字溅火星。

    对面九个人,每人都有自己深耕半生的领域,有人专攻先秦音韵,有人通晓甲骨断代,有人翻遍战国楚简,有人把历代注疏版本差异背得像自己的名字。

    九个方向,九个维度,车轮战一般轮番压过来,一个问题刚落地,下一个问题已经接着砸过来了。

    张永年最先开火:“方才殷小姐替你对了两轮《召南·采苹》的义理。

    现在我问你,《采苹》首句于以采苹,你注的是在何处采苹,但齐诗残篇中此句作于以采蘩,两者篇目归属完全不同。

    你的十七篇中,《采苹》收录于《召南》,可齐诗把它归入《小雅》。

    你凭什么判定齐诗是错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这种问题根本没法临时翻书,因为齐诗残篇本就支离破碎。

    现存文献中对《采苹》篇目的记载仅有零星几条,普通学者连这些零碎在哪都找不到。

    林夜几乎没停:“齐诗残篇的归属争议,始自郑玄《六艺论》。

    他当年就指出过齐诗篇目划分和毛诗不同,但他没有采信。

    我采信毛诗,是因为齐诗残篇中于以采蘩一句的上下文和《采苹》全篇的风物不符。

    《采苹》全诗写的是水边采水草,齐诗作蘩,旱地植物。

    同一篇诗,一个写水边,一个写旱地,二选一,我选毛诗。”

    对面沉默了两秒,许正清立刻顶上:“你说风物不符,可《周礼》中蘩也用于水滨祭祀,并非纯旱地植物,《周礼》的记载你如何解释?”

    林夜:“《周礼》成书晚于《诗经》,它的记载不能反证《诗经》的原文,你用后世的文献解释前世的诗,是倒因为果。”

    两人对撞,火花四溅。

    马文远紧跟着插入第三层追问:“好,那再问一句,你方才提到郑玄《六艺论》,其中对三家诗篇目的论述一共引用了多少条?”

    这问题已经不是“问诗”了,是在问你读没读过这本书。

    林夜几乎没有停顿:“郑玄《六艺论》现存辑本共引三家诗异文三十七条,其中涉及篇目归属的共计十二条。

    你问的是第十二条,齐诗把《采苹》归入《小雅》的那一条,我还要补充吗?”

    马文远的嘴角抽了一下,全场几十万人屏住呼吸。

    殷若棠坐在旁边,越听越清醒,这些问题如果刚刚拿出来砸在她头上,她估计直接卡在第一个问题就挂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至少摸清了对面七七八八的实力,现在看来……也就两三成。

    直播间弹幕已经开始疯了:

    【这尼玛……都不是人……】

    【我一个中文系博士,第一个问题就要翻书……】

    【翻书你都没地方翻!齐诗残篇你上哪找全文去?!】

    【他们是在拿三千年前的碎片拼图……我们连拼图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解说席上,四位国内顶级文学评论员、博导、学科带头人,此刻已经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镜头扫过去的时候,中间那位白发教授嘴角抽搐了一下,对着话筒“呃”了一声,然后苦笑:“抱歉……这一段已经完全超出我的教学范畴了。

    涉及到的残简对照、上古时序推演,已经不在常规教科书里了……我看不懂,我没法评。”

    另一位解说在旁边苦笑着补了一句:“我看得懂他想问什么,但我不知道答案。”

    现场那些慕名而来的校外名师、大学教授、文学大咖,此刻全部鸦雀无声。

    刚才还私下互相点评、假装分析各路高手的“懂王”们,此刻嘴巴闭得比谁都紧。

    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盯着台上发呆,有人试图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动。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记什么。

    这已经不是“听不听得懂”的问题了,是“连他们在争什么都没法跟”。

    此刻,整个辩难台变成了一个双方车轮战式的战场,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出来,林夜一个人扛九个人的火力。

    对方问完,他答;

    他答完,反问;

    对面有人卡住,立刻有人填补上来,九个人像一张网一样罩着他,密不透风。

    诗经的根、诗经的脉、诗经的祖坟都被刨了出来。

    就在这种近乎碾压的攻势中,张永年忽然往前倾了倾身,亮出了他压箱底的一击。

    “林夜,你方才在《召南·行露》中,有一句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

    他目光像刀一样压过来,“你这句的断句,用的是毛传本。

    可齐诗残篇中,这一句的句读完全不同,直接导致全诗主旨从女子抗婚变成了宗族争产。”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你如何证明,你的断句才是对的?”

    全场安静了……因为,这是一个从没被任何人触碰过的角度,直接把整首诗的主旨判定推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位置上。

    这个问题如果拿去考任何一位当代诗经学者,至少要花一周才能翻完所有文献找到可能的解释。

    而此刻,林夜只有三分钟。

    林夜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长。

    那几秒钟里,全场几十万人连呼吸都停了,殷若棠攥着笔的手心全是汗,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试图帮他找到破局的方向。

    宋知意在后台攥紧了衣角,嘴唇微动,像是在替他默念什么。

    然后林夜缓缓开口了,他没有急着回答那个问题本身,而是绕到了另一个地方:“你引的那条齐诗残篇,我见过。”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定自己要说的内容,“但你引的版本,是从《玉函山房辑佚书》来的,对吧?

    那个版本漏了一句关键的对读,阜阳汉简的对应段落里,同一句句读和毛传一致。

    你用辑佚本的残缺,否定了出土实物的完整,张先生,这不算考据。”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有人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又拼命捂住了自己的嘴。

    九大宗师眼神更亮了,他不是在敷衍,他接住了。

    双方同时进入了更深一层的厮杀状态。九大宗师愈战愈勇,提问密度越来越大,覆盖范围越来越广,每一个人都杀红了眼。

    他们不是针对林夜这个人,他们是在为华夏国学负责、为后世教材负责、为文脉根基负责。

    今天这场辩难输了,十七首佚诗正统立世,后世千年经学改写。

    赢了,他们这群学界泰斗往后余生全部推翻所学、从头复盘。

    所以只要有一丝疑点,必问;

    只要有一处漏洞,必拆;

    但凡解释不通,绝不认可。

    九人抱团压阵,层层合围,疯狂轰炸。

    林夜孤身破局,步步反杀,滴水不漏。

    偶尔双方同时停顿、低头沉思,全场死寂两秒,那两秒的空气,紧绷得让人窒息,心脏跟着停顿。

    然后下一秒,更炸裂的攻防再度开启。

    后台,宋知意的眼睛亮得惊人,她死死盯着台上那道身影,目光里翻涌着太多的东西,自豪、骄傲、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她不敢细想的东西。

    旁边的罗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说:“宋司长……你眼睛都亮了……”宋知意没有回答,因为她根本没听见。

    侧方通道,马厉靠在柱子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块铁板。

    他盯着台上的林夜,眼底翻涌着极度的嫉妒和不甘心,攥着拳头的手指嵌进了掌心,指甲掐得生疼。

    草……这个狗东西为什么这么能扛……

    为什么……

    还有宋知意那个婊子,她现在那副表情,要不是在公众场合,怕不是要换裤子去了!

    他咬紧了后槽牙,把有些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台上。

    那九对一的战场还在继续,问题一个比一个狠,回答一个比一个稳,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座位上一动不能动。

    接着,整整三个小时。

    从午后烈阳高悬,硬生生鏖战到傍晚六点,残阳如血,染红整座天城五十万人海。

    三小时,一秒不水,一秒不停。

    九大宗师穷尽毕生绝学,分科围剿、层层锁死、剥皮式狂轰,训诂、卜辞、金文、音韵、礼制、版本、时序、器铭源流,能问的能挖的能卡的能锁的,全部杀干杀绝。

    太特么狠了!

    起初九位宗师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轮流发问,像九门大炮轮流开火。

    但到后来,坐着已经不够了,张永年第一个站了起来,走到台中央,指着林夜抛出问题。

    紧接着许正清也站起来了,绕过桌案,走到张永年旁边。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九个人像潮水一样从各自的位置上涌出来,汇聚到舞台中央。

    九道身影一字排开,挡在落日余晖前,像一堵移动的高墙,正对着林夜一个人压过来。

    林夜没有退,他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台中央,和那九个人面对面站着。

    他一个人,面对九道身影,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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