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号。

    现在看着台上那三十六句,觉得自己写的那些书,挺好的,好到可以拿去垫桌脚。

    石省省长也来了,他站在领导席第一排,姓傅,单名一个字,乾。

    五十六岁,头发黑得像染的,腰杆挺得比会长还直。

    他盯着大屏幕看了几秒,转过头,目光从身后扫过去,像一把尺子。

    市长、文旅局局长、文化厅厅长,被这目光扫过的每个人都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

    傅乾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留住林夜老师,记住,是必须!这是政治任务。”

    没有人敢接话,没有人敢点头,所有人都在心里默记,必须。

    倒计时的声音响了,距离结束还有最后五分钟,滴答…滴答…把所有人从诗里拽出来。

    狂热,不是掌声,不是欢呼,是尖叫!

    几万个人同时在喊同一个名字。

    “林夜!”

    “林夜!!”

    “林夜!!!”

    有人喊到嗓子劈了,还在喊,有人喊不出声了,嘴还在动。

    沈曼清走到林夜面前,当家花旦,主持过几百场大型活动,从来不出格,从来不错位。

    此刻她伸出手抱了抱林夜,没有拥抱的意思,是忍不住。

    评委走过来,会长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得不像七十岁的人,副会长跟在后面,秘书长跟在后面,所有人眼眶都是红的。

    傅乾走过来,伸出手,握住林夜的手,握得很紧,动容的说:

    “林夜老师,你是石城的骄傲,你是华国的希望。

    你辛苦了,后面的交给工作人员,我知道写这个很费神,你快休息。”

    林夜松开手,没有动,他又拿起笔,蘸墨。

    众人???

    什么意思?他到底什么意思?告诉我,他到底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所有人被点住了,像被人同时按了暂停键,全数被点了穴,没人动,没人说话,连呼吸都骤然停住。

    三十六句了,从没见过的长度,从没见过的质量,他还没停。

    他蘸墨,笔悬在纸上,依旧往下落笔书写。

    网上瞬间炸了,不是普通热搜式火爆,是服务器顶不住的崩盘式炸裂。

    微博崩了,论坛崩了,诗词大赛官方网站全线卡顿。

    热搜榜单从前十被林夜占满,前十不够冲前二十,后台服务器持续哀嚎,技术工程师拼命抢修。

    有人在朋友圈发文:“求求了,别发了,服务器扛不住了!”

    底下清一色回复:“必须扛住,不然和你没完!”

    弹幕层层堆叠密密麻麻,彻底看不清版面文字,满屏问号与感叹号飞速滚动。

    【三十六句了!大哥你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能写?他脑子里装了什么?】

    【我写了三年凑不出四句能看的,他写了三十六句还在写,我想报警!】

    【我现在怀疑他是不是在荒岛上吃了什么外星海产品,基因突变了。】

    【荒岛上没有外卖,他纯野生。】

    【野生林夜,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一条长弹幕慢悠悠飘屏而过,宛如一声轻叹:【我以为诗是写出来的,原来诗是长出来的。从林夜身上长出来的。】

    全国各地线下观赛点位,商场、高铁站、机场、各大城市中心广场,所有大屏画面统一切到台上的林夜。

    石城文化广场几万人鸦雀无声,京城西单广场、岭南天河广场人头攒动却寂静无声,魔都外滩江边步道被人流堵死。

    商场大屏下人山人海,顾客无心采购、迟迟不肯离场,所有人仰头凝望屏幕。

    奶茶小哥端着做好的饮品,连着喊三遍“谁的大杯波霸”无人应答,索性放下杯子,跟着抬眼观战。

    高铁站候车厅里,广播反复播报“G1378次列车开始检票”,候车旅客拖着行李箱刚走到检票口,瞥见大屏当即驻足,行李箱搁在脚边,进退两难。

    机场到达出口,刚落地的旅客迎面撞见直播画面,原地停步,后方行人接连追尾,转瞬一茬又一茬路人驻足围观,各式行李箱在大厅散落一地,无人收拾认领。

    不少车主刷到直播直接路边靠边停车,全车双闪亮着,人靠车门举手机。

    往前看前车全停,往后瞧后车不动,整条马路安安静静,一串双闪同步一闪一闪。

    时间只剩最后一分钟,倒计时滴答声响彻赛场上空,声声催迫。

    林夜提笔,行草骤然转为狂草,笔尖落纸不再是平缓游走,而是肆意狂奔。

    墨汁四溅纷飞,笔锋横扫如刀砍斧劈,字字像是在宣纸之上凿刻而成,手腕翻飞起落,末字收锋向上高挑,好似利刃归鞘的脆响。

    三十六句诗文底端,孤零零多出一行,字体比前文厚重硕大,歪斜落笔,宛若孤身立在悬崖边缘。

    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

    落笔署名:林夜

    他放下毛笔,往后缓步退了半步,全篇就此落笔收官。

    堪堪十四字,直接把前面三十六句全盘托举,整首诗作境界骤然跃升。

    前文三十六句铺尽琵琶女半生起落,从年少风华满座、琵琶声声,到老来门庭冷落、夜半惊梦;

    而这一句跳出故事本身,落笔于你我相通。

    无关怜悯俯视,只有同病相怜;无关萍水偶遇,唯有灵魂相知。

    本场大赛主题为“遇”,旁人尽数落笔相逢邂逅,唯独林夜,写尽相逢之后的灵魂认出。

    遇见的极致从不是擦肩而过的碰面,是隔着岁月、境遇,一眼读懂彼此。

    在地球上,这句话人尽皆知,每一个读过书的人都会背,每一个没读过书的人也听过。

    它被写在书上,被刻在墙上,被念在嘴边,被记在心里。

    它是华国诗词里最温暖的一句孤独,今天在这里,它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武器,没有防弹衣能挡住。

    台下有人翕动嘴唇,轻声念出半句“同是天涯沦落人”,话音哽咽中断,身旁陌生人顺势接完后半句“相逢何必曾相识”,二人默然不语。

    广场角落,一个在石城打工的外地人,三年没回家了,不是不想回,是没脸回。

    他觉得自己混得不好,没脸见父母,今天看到这一句,蹲在地上哭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广场边上,手里拄着拐杖,他不是石城人,也不是来旅游的,他是来找人的,找了一辈子,没找到。

    今天他不找了,他在这里站了一下午,等这一句,他等到了。

    台下还有三十一岁卡在职场夹缝的普通女子、坐着轮椅满头霜白的退休语文老师,茫茫众生,全在这句诗里找到了自己。

    琵琶女不再是琵琶女,林夜也不再只是林夜,台下千千万万普通人,全都是天涯沦落人。

    只凭这一句,稳稳收束三十六句篇幅。

    赵松雪倚靠舞台侧壁,借墙体撑住身形,原以为自己会瘫软倒地,双腿却勉强站稳,脑海一片空白。

    他恍然醒悟,自己过往半生落笔成文,根本算不上诗作,林夜这通篇诗文,是在用笔墨立碑。

    刘伊心不再蹲坐,挺身站直,望着那句诗,忽然坦然接纳自己238名的名次。

    能与这般人物同台参赛,已是此生莫大荣光,从前熬夜改稿耗费的心血,半点不算白费。

    李文山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破渗血,方才浑然不觉疼痛;

    李柔漫指尖同样深陷皮肉,血丝浸染掌心,台上之人光芒太过耀眼,晃得她双目发酸。

    想起当初身披婚纱和白雪泽退婚、独自枯坐酒店的狼狈过往,从前自认举世孤苦,此刻才懂,世间沦落之人从不止自己一个,眼眶瞬间泛红。

    沈曼清原本搭在林夜胳膊上的手僵在半空忘了挪开,回想刚入行被前辈刁难、被同行排挤、被观众冷落,曾经觉得天塌了,此刻豁然开朗,难熬只是没遇上懂自己的人。

    傅乾坐在领导席前排,先前抬着手想劝林夜歇一歇,手悬半天缓缓揣进裤兜,手指死死攥紧。

    他看着那十四个字,没有说话,旁边的人以为他在酝酿什么大话,他没有,他不知道说什么。

    冯艺柠与韩知寒在人群中十指紧扣,缄默无言,始终想不通平日随性不羁的人,何以写出直击灵魂的千古名句。

    倒计时最后十秒。

    导播在导播间里吼,声音大到整个导播间都在震:

    “最后十秒!快点上传!”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不经过话筒,直接喊的,破了音,劈了叉。

    沈曼清松开林夜的胳膊,拿出手机对着桌上的诗,手在抖,按了好几下快门,拍糊了,删掉,再拍,手还在抖。

    傅乾往前迈了一步,想帮忙,不知道帮什么,站在旁边,挡了光。

    沈曼清说了一句“麻烦您让一下”,语气很急,但没忘加“您”,傅乾让开了。

    倒计时只剩最后三秒,照片终于敲定,沈曼清指尖颤抖点下提交,加载图标一圈圈转动,页面刷新一瞬,显示已成功提交。

    就在倒计时数字彻底归零的前一秒,稿件上传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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