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瞻被刺激的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活了大半辈子,学界后辈见了他无不是恭恭敬敬,即便是意见相左,也依旧守着士林的分寸。

    今天在几十万人注视之下,被一个后生当众指着鼻子骂“老匹夫”,还调侃他锄头挥得不够勤快。

    这份羞辱,远比辩论落败更加刺人。

    他手掌死死攥住桌沿,实木桌面被捏得咯吱微响,脸上那层学者的冷静面具,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放肆!!”

    一声怒喝,经由扩音喇叭炸开,震得全场喧嚣都矮下去一截。

    “市井粗鄙之语!当众辱及学界前辈!此乃斯文扫地!!”

    陆景瞻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胸膛大口起伏,双目赤红,死死盯住对面的林夜。

    “辩难,论的是学问,不是逞口舌凶蛮!辩不过道理,便张口谩骂,拿戏谑玩笑回避核心问题!

    你以为搬出两桩古籍公案,就可以混淆全部治学准则?!”

    他伸手指向林夜,气息带着几分颤抖,却依旧死死守住自己的立论:“《孙膑兵法》《孔子家语》!我岂会不知!

    银雀山竹简出土,学界为之震动,我也曾亲手整理过相关释读文稿!

    可你不要偷换其中的界限,二者虽长期亡佚,史书目录之中,清清楚楚记过它们的书名!

    《汉书·艺文志》白纸黑字留有记录!世人知道世上有这本书,只是看不到完整文本!”

    声音越拔越高,字字咆哮一般响彻时代广场:“而你这十七篇《周南》《召南》呢?!

    自《汉书·艺文志》到历代官私藏书目录,连半篇篇目名都不曾留存!

    连古人都不知道还存在这一批诗歌!!这能相提并论吗!!”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前排不少老学者猛然恍然,低声互相议论:“卧槽,对啊!汉志着录过孙膑兵法的!只是书丢了。”

    “林夜拿的例子,确实少了这一层关键区别。”

    “史记里也提过孙膑有兵法,只是后世没见着文本,林夜那十七篇,连个名字都没人提过!”

    “这就不一样了……一个是知道有这本书但找不着,一个是连这本书存不存在都没人知道。”

    直播间弹幕飞快撕裂:

    【卧槽!陆景瞻抓住漏洞了!还有这一层!】

    【完了完了,林夜的论据被划出一道缺口!】

    【史书有书名记录VS连名字都没留下来,确实不是一回事啊!】

    【陆教授不愧是做出土文献的,这种细节只有他能抓到!】

    【林夜这次真悬了……刚才那个漂亮反击,被陆景瞻一刀劈开了。】

    陆景瞻看到现场的反应,心中怒火稍稍压下几分,再度抢占高地。

    他神色悲愤,转向全场数十万民众:“诸位听清楚!亡佚,分两种!

    第一种:书目尚存,书文失传,世人知其名,不见其文,孙膑兵法便是此类。

    第二种:连目录都不曾留下,凭空从虚无之中蹦出来一堆诗文,出处闭口不谈。

    这,便是今日林夜之所为!”

    他重新转回,目光如刀,刺向林夜:“银雀山竹简,是印证古书着录,不是凭空造出来一部从来没人听说过的典籍!

    你拿前者来类比你的十七篇,是刻意模糊界限,蒙蔽天下看客!

    考据之道,慎之又慎。

    可以存疑,可以等待出土,但是绝不能把等待出土直接当成古书本来就存在的证据!”

    他抬手重重点了点桌面:“你口口声声说治学是求证不是判案,好!那求证讲究疑则阙如!

    存疑便该搁置,而不是直接登上高台,当众宣称这就是失传的《诗经》原文,蛊惑万民!!”

    陆景瞻浑身气势尽数铺开,声音悲慨激昂:“今日万民在此,你辱我个人尚且事小。

    可你用似是而非的史料,搅乱经学根基,误导后世学子,此罪,大矣!

    仅凭几句巧辩、几句粗口,掩盖不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没有任何古代目录,记载过你这十七篇诗篇!!”

    嘉宾席上,齐部长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微微颔首。

    钱部长脸上重新浮起笑意,低声说了一句:“到底是陆老,一针见血,刚才被那小子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稳住了。”

    齐部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考据就是考据,巧辩再多,也绕不开根本性的缺失。”

    施柳良嘴角舒展,轻轻敲了敲扇子:“到底是陆老,这把年纪了,反应还这么快。”

    陈鲲鸿捋着胡须缓缓点头:“这一下,林夜再想拿类比糊弄过去,就难了。”

    明德书院那帮弟子更是直接跳了起来:“陆教授牛逼!!林夜你还有啥话说?!”

    “听见没有?!你连书名都没留下过!你拿什么跟孙膑兵法比?!”

    “刚才不是很狂吗?!继续骂啊!!”

    “老匹夫?!我看你才是小丑!!”

    十二诗垣席位,苏慕衡眉头舒展,暗暗叹息,陆景瞻这一番辩驳,补上了方才被击穿的缺口,考据逻辑重新闭合。

    温知予眉眼微微一凝,指尖轻轻敲击桌板,饶有兴致地望向林夜,想看看这少年还有什么后手。

    她身边另一位宗师低声说:“这一下,林夜的例证彻底站不住了。”

    温知予没有接话,只是目光一直没离开对面那个年轻的身影。

    柳曼卿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韩知寒脸色凝重,蜜桃臀都不抖动了……

    温梨攥着秦筝的手:“……林老师这次能接住吗?”秦筝咬着嘴唇没说话,目光死死锁在台上。

    后台屏幕前,宋知意心脏又是一紧,她身边的罗颖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殷若棠秀眉紧锁,陆景瞻这一击精准刁钻,抓到了刚才举例之中最致命的一处差异,史书有书名留存,和连篇目名都不见记载,二者确实不能完全等同。

    林夜刚才那个漂亮的反击,此刻被陆景瞻一刀劈开了一道裂缝,她悄悄偏头看向林夜,呼吸微微加快。

    全场几十万道目光,再度沉甸甸全部压在林夜身上。

    大屏幕上,辩难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跳动,猩红的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陆景瞻站在原地,胸膛依旧起伏,冷眼看着林夜,嘴角带着一丝笃定的冷笑:“怎么?无话可说了?!”

    林夜正要开口。

    陆景瞻却直接抬手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大局已定”的从容:“别强撑了,你可以认输了,至少还能体面点。”

    他缓了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送你一句话,年轻人做学问,还是脚踏实地的好,你可记住了?”

    台下瞬间涌起一片赞叹。

    “这才是大师风范!荣辱不惊!”

    “陆教授赢了还给人留面子!这才是真正的学者!”

    “林夜你听到了没有?!人家给你台阶下了!”

    “赶紧认输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施柳良在嘉宾席上轻轻点头,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陈鲲鸿合上扇子,往桌上一搁,像是这场辩论已经提前结束了。

    林夜坐在原位,面对陆景瞻雷霆般的斥责,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缓缓笑了。

    殷若棠身子微微侧过来,压低声音:“有把握吗?我刚刚写了一点东西,希望能给你思路。”

    林夜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你可是秘密武器,现在还用不上。”

    然后他转头看向陆景瞻:“说得好,陆先生,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你讲《汉书·艺文志》录有《孙膑兵法》的书名,书亡而名存,所以可以等待出土。

    而我这十七篇,目录不见,连篇目都没有留存,便算作凭空捏造,这一套逻辑,听上去无懈可击。”

    他停了一下:“那我反问你《诗经》的《风》《雅》《颂》,一共多少篇?”

    陆景瞻脸色一僵,下意识就要开口。

    林夜不给他插话的机会,朗声继续:“今日传世毛诗,风雅颂,风8、雅10、颂11,合计29篇,对吧?这是所有人滚瓜烂熟的定论!”

    台下众人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林夜想说什么。

    “他说这个干嘛?谁不知道29篇?”

    “他是不是被陆教授问懵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这跟辩经有关系吗?他喝多了吧?”

    “完了,林夜是不是真撑不住了……”

    林夜不管那些议论,继续往下说:“可陆景瞻!你是搞出土文献的大家,你应该清楚,汉代就不止一家《诗经》!

    齐、鲁、韩、毛,四家诗并行于世!

    毛诗流传到今天,可齐诗、鲁诗、韩诗三家诗,魏晋之后大部亡佚!

    《汉书·艺文志》清清楚楚写着,三家《诗》的篇目、章句,和毛诗并不完全相同!”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还有三家诗?!我上课学过!但没往这想过!】

    【齐诗鲁诗韩诗毛诗……四家诗!对!】

    【毛诗是后来胜出的,其他三家消亡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诗经只是其中一家的版本?!】

    林夜声音逐步抬高:“同样叫《诗经》,在齐诗、韩诗体系之下,究竟是29篇吗?谁能打包票?

    有没有可能,当年的齐《诗经》、韩《诗经》,篇目本就多于毛传版本?!

    毛诗传下来,把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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