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领着林夜穿过长长的走廊,灯光白得有些晃眼,两侧的门都紧闭着,直到拐过最后一个弯,她才停下来,转身看着林夜。

    “你知道的,还有几天就是文脉奠基仪式,除了你上次见过的伽罗释和文砚辞,又来了很多人,都是各国大宗师级别的人物。”

    林夜:“嗯,这事我知道,那啥情况?他们来踢馆了?”

    宋知意摇了摇头:“是也不是,他们还是自持身份的,说好了是观礼,那就应该是在典礼上才会对你发难。

    只不过,今晚提前来的这些各国学者,宴请款待的时候,出了点插曲。”

    林夜挑了挑眉:“咋滴?他们忍不住,主动挑事了?”

    宋知意有些不好说出口,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不是……是咱们主动的。”

    林夜脚步一顿:“啊?啥情况?咱们主动的??”

    宋知意叹了口气:“咱们自己的十二大宗师,和他们起了点摩擦,争论个不停,现在火越烧越旺,有点刹不住车了。”

    林夜:“……那么大年纪的人了,火气这么大?!”

    宋知意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也不是他们本意,其实就是想摸摸底,看看他们到底会怎么发难,准备了多少东西,这也算是帮你分担一下压力。

    总不能到时候把你一个人撂在台上吧,所以今晚十二位宗师,其实也算是故意挑事。”

    林夜愣住了,有些惊讶,还有些暖。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那现在叫我过来是……帮忙干架?”

    宋知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陈部长的意思是,让你在另外一个会议室,能够听到他们辩论。

    而且,你如果有什么问题,或者想了解他们哪个方面的底细,也可以及时通知十二宗师,让他们替你摸底。”

    林夜这次是真的被暖到了,他本来以为自己是被叫过来当金牌打手的,结果,居然是集体给自己热身和预习。

    从陈部长到十二宗师,估计已经串通好了,甘愿做提线木偶,就为了让自己到时候多一分把握。

    当然,也不全是为了他一个人,而是为了华国文脉。

    他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肃然起敬。

    一直以来,他都是恣意人生,民族大义什么的,他压根没有扛在肩膀上。

    可当真的看到这种人的时候,那种为了一个信念,把老脸豁出去、跟人硬碰硬、哪怕只是给自己趟一条路出来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活得好像有点太轻了。

    宋知意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会议室很小,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

    里面已经坐了一个官方人员,正在调试设备,见到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屏幕上显示的是主会议室的实时画面,从角度看,摄像头装在角落里,能看清整个房间。

    林夜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屏幕上主会议室里人不少,除了十二位白发苍苍的宗师,还有十几个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

    有的穿西装,有的穿传统长袍,有的裹着头巾,唯一相同的是,年纪都挺大,全都是一副我很牛逼的沉稳面孔。

    宋知意站在他旁边,低声说:“这都来自八个国家,这还没算伽罗释和文砚辞。

    他们今晚几乎没怎么说话,你上次的《洛神赋》,还是有效果的,他们估计在等着致命一击。”

    林夜点了点头,目光在屏幕上那两个人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伽罗释坐在最边上,闭目养神,像一尊入定的老佛。

    文砚辞端着茶杯,偶尔喝一口,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宋知意指了指桌上的平板:“前面的内容也有录像,你可以看看他们之前辩论的内容。”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陈部长走了进来,脚步带风,她看见林夜,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林夜,你来了。”

    林夜站起来:“哇,领导,你们这……让我情何以堪啊。”

    陈部长摆了摆手,走到桌前,把手里一摞文件放下:“事急从权,主要是这次事情太大了,我们低估了正版《诗经》对世界文脉的冲击力。

    这两天,国际舆论闹得很厉害,很多国家纷纷发文谴责我们,话说的很难听。”

    她抬起眼,“我怀疑,他们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林夜笑了一下:“这感觉我懂,我当初被迫辩经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真假不重要,甚至,他们可能觉得是真的,也能睁着眼睛说成假的。”

    陈部长看着他:“你说的也对,只是当初,怎么闹都还是咱们内部的事,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现在,上升到国家层面了,舆论压力也就不一样了。

    十二位宗师,想必也是感受到了,今晚的事,不是我们下的命令,是他们自发的。”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也算是当初在辩经台上为难你的一种补偿吧。”

    林夜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嗨”了一声:“都是自己人,不打不相识,咱就是说,大宗师们,还挺够意思的!”

    陈部长看着他,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行了,你快看看,有没有啥要问的,他们那边应该快进入正题了。”

    林夜拉过椅子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大屏幕上。

    屏幕上,张永年正拍着桌子,声音洪亮得像要把屋顶掀了:“你们说《诗经》定本不可动摇,那我问你,你们国家自己的古籍,有没有被修订过?!有没有?!”

    对面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外国学者当仁不让:“张老先生,修订和推翻是两个概念,你这个都分不清的吗?”

    陆景瞻冷笑一声:“概念?你们连《诗经》都没读完,就在这里跟我们谈概念?”

    对面另一个学者也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我们读过!我们读过的是经过千年验证的定本,而不是某个年轻人从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孤本!

    你们居然陪着一个孩子胡闹!作为学者,不觉得太儿戏太胡闹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十二位白发苍苍的宗师,语气忽然沉下来:“真就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你们就是窃取文化传承的贼!”

    好家伙,这话说的真特么狠!怪不得,越是大场面,越是最原始的争论方式。

    尤其是文化人,字字珠玑,句句见血,骂人不带脏字,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骨头里。

    林夜靠在椅背上,啧了一声:“这不就是批判大会么!”

    这时候,又有人站出来了,一个裹着深红色头巾、面色黝黑的老者,开口说:“对啊!怪不得华国这么多年在世界文化排名一直靠后。

    就你们这种投机取巧、别有所图的治学精神,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有什么文化建树!呜呼悲哉!让人可耻可笑!”

    十二大宗师也不惯着,直接开怼!

    张永年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倒是说说,我们怎么投机取巧了?!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

    陆景瞻也冷笑:“排名靠后?你们国家去年文化输出总额还没我们一个省多,你跟我谈排名?”

    …………

    会议室里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林夜看着屏幕上那群白发老头你一句我一句地交锋,偏头对陈部长说:“陈部长,你先给介绍一下呗,能这么嚣张地说话,这里人应该都很牛吧?”

    陈部长点了点头,走到屏幕前,伸手点了点屏幕上几个主要人物的位置。

    “穿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叫赫尔曼·冯·施泰因。

    莱茵联邦文学院终身院长、欧洲古典文献学会主席。

    七十二岁,研究领域是印欧语系古籍比对和上古文献流传学。

    业界叫他活档案,全球已知古籍版本,他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分布图。”

    林夜看着屏幕上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鹰钩鼻,薄唇,细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冷静得像仪器一样的眼睛,整个人在吵闹的会议室里像一台不动的精密机床。

    陈部长继续说:“他不是来吵架的,他那种人,是来审判的。

    在他眼里,你那条突然冒出来的《诗经》原版是对整个文献学体系的挑衅。

    如果一个人可以凭空拿出一部失传千年的经典而不受质疑,那全球所有古籍版本都将面临信任危机。”

    林夜靠在椅背上:“那他怎么不亲自跟我辩?”

    陈部长:“他还在等,等你的破绽。”

    陈部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移了移,落在一个角落里安静坐着的人身上。

    那个人穿着藏青色的亚麻西装,灰白卷发,络腮胡修剪得极其整齐,领口微敞,戴一条银质吊坠。

    他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像一位海边度假归来的老诗人,和满屋子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个,曼努埃尔·德·索萨,伊比利亚联合王国文化研究院院士,前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化遗产委员会首席顾问,六十八岁。”

    陈部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的研究领域和你有些撞车,他研究的是经典是如何被塑造为经典的。

    从口述史诗到宗教典籍,从地域传说到世界经典……

    他专注做了一辈子的事,就是研究一个文本是怎么变成经典的。”

    林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就是说……他研究的,就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

    陈部长点头:“对,所以他比施泰因更麻烦,施泰因跟你讲证据、讲文献、讲逻辑,你能用证据回他。

    但索萨跟你讲体系和传统,你很难用证据去反驳一个体系,因为体系不靠证据存在,靠的是一直是这样。”

    林夜收回目光,看着屏幕上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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