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应声去了。

    不多时,一匣一匣的首饰搬出来,摆满了整张矮几。金簪银钗、玉梳步摇、花钿、臂钏、耳铛、累丝小冠、点翠珠花……

    李崇月看得眼都直了,一会拿起这个,一会又放下那个。

    到最后干脆把镯子、臂钏一串串往手腕上套,套了满当当十来只,把胳膊一伸,横在灯前左看右看。

    “阿姐,你看,哪个好看?”

    明阳靠在引枕上笑她:“都好看,不过……你这样戴着像卖首饰的。”

    “阿姐!”

    李崇月不依,把胳膊转来转去,十来只镯子叮叮当当的碰成一串。

    她正挑得兴起,又从匣子里摸出一只小簪。

    银鎏金的,簪头是朵小小的茉莉,花瓣细密,在灯下莹莹通透。

    甚是好看。

    李崇月拿起来,越看越喜欢,往自己鬓边比了比,正要插上。

    “这个不行。”

    明阳忽然开口。

    李崇月手一顿,回头:“为什么?”

    明阳含含糊糊:“……那个成色旧了。”

    “旧?”

    李崇月低头仔细看了看,茉莉瓣栩栩如生,崭新崭新的。

    “哪里旧了?阿姐你哄我呢。”

    明阳不说话了。

    倒是采薇在旁边立马开口:“郡主,那是裴大人给殿下的七夕节礼。”

    李崇月恍然大悟,长长哦了一声,眼睛在明阳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回那支簪子上,左看右看,凑到灯前,故意感叹。

    “是好看,难怪有人藏着,舍不得。”

    她将簪子放回明阳手里,还往明阳跟前推了推,笑得眉眼弯弯。

    “还你,裴大人的东西,我可不敢碰。”

    明阳指尖在茉莉花瓣上摩挲了一下,让采薇把它放回匣子里头。

    杏儿低着头,偷偷笑。

    明阳偏过脸,嗔了杏儿一眼。

    李崇月还在旁边起哄:“阿姐,你耳尖都红了!”

    明阳这下真恼了,抓起手边的团扇,作势要敲她。

    “再胡说,把你方才挑的那些通通收回来。”

    李崇月笑着往后躲:“不说了不说了,阿姐饶命啊!”

    正闹着,孙嬷嬷在外头轻声提醒。

    “公主,郡主,该安置了。”

    明阳应了声,孙嬷嬷在外头站了站,见里头还有动静,又劝道。

    “公主今日累了一天,早些歇下吧,明日还有的忙。”

    明阳乖乖躺下,李崇月却不依,还要赖着说话。

    帐子放下后,灯又灭了一盏,豆大的烛火透过纱帐,晕成一团暖黄。

    两人并头躺着,李崇月翻了个身,凑近明阳,小声说道:“我睡不着,阿姐陪我说说话吧。”

    明阳已经有些困了,闭着眼嗯了一声。

    李崇月继续说道:“阿姐,你说这世上的男子,是不是都薄幸?”

    “到底,什么样的男子,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明阳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久到李崇月以为她睡着了,明阳才开口。

    “这世上的男子,未必个个都薄幸。”

    “只是这世道教他们三妻四妾,还美其名曰齐人之福。”

    李崇月想了想,叹了口气。

    她翻了个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了点鼻音。

    “我爹和我娘,从前……也是很好的。”

    “我娘说,他们刚成亲那会,我爹待她当真是千好万好。”

    李崇月吸了吸鼻子。

    “可后来就有了娜依,我娘天天夜里哭,眼睛都哭肿了。我爹还说她仗势欺人,欺负娜依无依无靠,他事事都偏着那个女人。”

    李崇月沉默了一会。

    “阿姐,你说话本子上写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不是……都是假的?”

    明阳听出李崇月声音里那点鼻音,在黑暗里缓缓睁开眼,朝她靠过去,伸手把人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话本子上写的,也不全是假的。”

    明阳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困倦。

    “只是这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来不是两个人两情相悦就能成的。”

    “你爹未必不喜爱你娘,是这世道教他可以喜爱她,也可以再带一个回来。”

    李崇月把脸埋进明阳颈窝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打湿了明阳的衣襟。

    明阳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一下一下拍着。

    “所以啊,崇月,与其去求一个男子一辈子只对你好,不如让自己走到一个不必去求人的位置。”

    “到那时,你想要的自然会来,你不想要的,谁也逼不了你。”

    李崇月似懂非懂,窝在明阳怀里抽抽噎噎。

    明阳慢慢拍着,一下、两下……渐渐缓了下来。

    到最后,停住了。

    李崇月哭得累了,忽然觉出那轻拍停了,抬眼看向明阳,就着帐外那点昏黄的烛光,瞧见明阳已经睡过去了,呼吸绵长。

    李崇月吸了吸鼻子。

    她把脸往明阳怀里又窝了窝。

    明阳身上很香,淡淡的,是茉莉的香气,清清凉凉的,直往她鼻子里钻,好像能把她心里那点委屈,一点点驱散。

    李崇月揪着明阳的衣襟,往她肩窝里蹭了蹭,闭上了眼。

    不多时,也睡着了。

    -

    天还没亮透,五更的梆子声刚歇。

    宫门外,百官的轿子车马,已经从街口一路排到了丹凤门前,朝房里点着灯,人影绰绰,低低地说着话。

    御史台的几个人挤在朝房一角。

    一个年轻的开口:“昨夜那封密报,诸位都瞧见了?”

    旁边一个点头,脸色不大好:“瞧见了,裴大人同长公主,青天白日出入清商馆,长公主还女扮男装,最后竟带走了裴大人……”

    “这成何体统!”

    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御史,眉头一皱,一拍桌子。

    “堂堂嫡长公主,婚前与未来驸马出入那种地方,若我台官不严,要这乌纱何用!”

    有人迟疑:“老师,那裴大人毕竟是未来驸马,又是裴家嫡长孙,还是大理寺卿。无凭无据,单凭一封密报,怕是不妥……”

    “什么不妥?”

    老御史眼睛一瞪,“密报所呈,桩桩件件有名有姓。我等言官,纠弹不法,分所当为!”

    又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

    “要我说,还是先看看风头。”

    众人回头,是个素来圆滑的老吏:“长公主是谁?那是圣上的心头肉,嫡长女,裴大人又是圣上钦点的女婿,你今日敢弹,明日这官还做不做?”

    “你!”

    老御史气得脸都红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如此畏首畏尾,与那尸位素餐者何异!”

    “好了好了。”

    有人赶紧打圆场,“天都快亮了,先上朝,见机行事吧。”

    众人这才散了,各怀心思。

    那老御史袖中,已经揣好了一封弹章,只等着殿上,当众递上去。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钟鼓齐鸣。

    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丹陛之上,两列甲士执戟而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圣上驾到!”

    皇帝升殿,群臣叩拜。

    礼毕,众人才刚站定,还没等当值的大臣出班奏事,就见班列之中,一人已经出列。

    裴从安。

    他一身绛紫官袍,腰悬金鱼袋,往殿中一立,身量笔直,如松如柏。

    “臣,大理寺卿裴从安,有本启奏。”

    殿上不知是谁,暗暗倒吸了口气。

    皇帝:“说。”

    裴从安的声音字字清晰,直直地穿过整座大殿。

    “臣昨日查办一案,牵出清商馆一桩大案。”

    “清商馆名为乐馆,实则以引魂香控制高门权贵,其中不乏朝中大臣。”

    满殿,瞬间一静。

    裴从安一字一句地往下说。

    “臣已查获,赎买伶人的名册一份。”

    “引魂香实样若干,其成分,业已查明。”

    “并有被赎伶人一名,甘愿为证。”

    他顿了顿,抬头,目光扫过殿上众人。

    “臣昨夜,已按名册夜探其中数家府邸,均在其府中查到同种香之痕迹。”

    “人证,物证,名册俱在,请圣上预览。”

    殿上一片死寂。

    那些刚刚还在朝房里义正词严,要弹劾公主裴大人失德的言官,此刻张着嘴,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弹劾?弹劾什么?

    弹劾大理寺卿不该查案?还是弹劾这案子不该查到自己头上?

    那须发半白的老御史僵在原地,他袖中那封弹章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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