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信吗？”
明阳问裴从安。
“说是问话，实则是审讯。她爹把她推出来挡刀，你们大理寺按规矩就得传她，传着传着就变成审了。”
“阿昙不是会说闲话的人。”
裴从安笑了笑，一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漾开了一层浅淡的光。他生得本就过分好看，眉眼英挺，骨相清隽。
只是平日里太过冷淡，让人不敢多看。可这一笑，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气便散了大半，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温柔来。
明阳愣了一下。她认识他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他脸上出现这么明显的笑。从前那些笑都太淡了，藏在礼节和分寸之后，稍纵即逝。
裴从安收了笑：“马先生在外头有一个外室，还生了一个儿子。”
简单两句话，已经说明了缘由。
明阳眨了眨眼，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外室、私生子，这才是马先生真正的软肋吧。阿昙是他的女儿，但是可以被牺牲。
那个外室和儿子，才是他豁出去命也要护住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钱，应该是被人拿捏了住了这两条命根子，才不得不编出阿昙这套说辞来交差。
“他把阿昙推出来挡刀，是因为阿昙在昭阳殿当差，这个身份刚好能圆上流言的来路。”
明阳一边想一边说。
“他不敢说出背后指使的人，应该是怕那人会对他们母子下手。”
明阳抬起眼，正对上裴从安的目光。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孙嬷嬷站在一旁，脸色不怎么好看，眉头越拧越紧。
她是过来人，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那不是臣子看公主的眼神，不该是办案的少卿该有的眼神，那明明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直勾勾的，带着欣赏，带着愉悦，还带着一点旁若无人的专注。
杏儿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瞪大了眼睛看着裴从安，又看看自家殿下，满脸写着什么情况？
孙嬷嬷很不开心，公主马上要出嫁了，婚期虽说被缓了一缓，可圣旨已下，陆家的聘礼都进了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个时候，一个大理寺少卿用这种眼神看着公主殿下，成何体统？
可她又不好当场发作。
裴从安什么身份？什么品行？人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里，用一双眼睛看着她，她能说什么？她总不能上去捂住人家的眼睛。
孙嬷嬷深吸一口气，倒了一杯茶，亲自送到裴从安面前，双手奉上，笑容慈祥，语气恭敬。
“裴大人办案辛苦，请用茶。”
这杯茶递得极有技巧，她正好站在了裴从安和明阳之间，用自己的身体隔断了那道视线。
递完茶，她也不走，就杵在那。
裴从安接过茶，道了声有劳，喝了两口。
但是他的视线越过孙嬷嬷，又落在了明阳身上。孙嬷嬷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觉得自己这杯茶算是白倒了。
在大理寺，很少有人能架得住审讯，马先生也不例外。
很快便招了，是有人给他银两和威胁。
皇帝下令，公主的婚事，任何人都不得妄议，彻查流言罪魁祸首。
连着四日，明阳在景和殿陪着李灵舒，陪她看书、陪她说话。李灵舒看着明阳坐在窗下抱着踏雪，一人一猫岁月安好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明阳生得那样好看，眉眼间那股子沉静淡然，像是画里走出来一样。
这般容貌，这般人物，却偏偏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头，是公主，也是皇帝的女儿，自由二字终究是奢望。
她喃喃道：“有时候我想，倘若咱们不是皇帝的女儿，生在寻常自由人家，是不是会不一样？”
明阳撸着踏雪的毛，语气平淡：“生在皇家各有命数，快乐从来不是由身份定的，真褪去这层公主的身份，未必就能得自在。”
“可这就是个枷锁。”
李灵舒声音闷闷的，“锁住了咱们一辈子。”
明阳将踏雪抱起来，让雪团子在自己膝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垂着眼慢慢道。
“荣华是枷锁，平凡亦有风霜。”
李灵舒怔了怔，刚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的侍女跑得急急匆匆的，脸色发白，张了张嘴，硬生生将话又咽了下去，眼神慌乱地看向李灵舒。
李灵舒心里咯噔了一下：“说。”
侍女扑通跪了下去，声音发抖：“燕山公子……被陛下下令，在若兰寺落发为僧。”
李灵舒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身子一软便要往下倒。明阳一把扶住她。
“我要去若兰寺。”李灵舒一把抓住明阳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带我去。”
明阳虽然不知道谁是燕山公子，但是李灵舒这个反应……
明阳没有劝，驾着她往外走。一路上李灵舒整个人都很不好，浑身在抖。
“父皇这是想让我死啊。”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明阳将她揽入怀里，没有说话。
若兰寺在城南依山而建，不大却极其清幽。平日里香火不多，多是文人墨客来此寻亲。
此时寺门紧闭，门口站着七八个便装的人，虽未着甲胄，那身形步伐一看便是行武出身。
李灵舒跌跌撞撞下了车，不管不顾便往里冲。
便装禁军上前一步，将她拦住。
“殿下请回。”
李灵舒不理会，往左绕了一步，又被人挡了回来。她红着眼，声音尖厉：“让开！”
那几人纹丝不动。
李灵舒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自己喉咙上，手一直在抖，簪尖在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却浑然不惧，只死死盯着那些人。
“不让本宫进，本宫就死在这。”
声音嘶哑。
那几人对视一眼，面上没有表情，脚步也没有挪动。他们是皇帝派来的，只知奉旨行事，公主的命是命，他们的脑袋也是脑袋。
僵持。
李灵舒的手越抖越厉害，簪尖往里刺了一分，血珠顺着颈部往下淌。
明阳从她身后走上来，扶住她握簪的那只手，轻轻按住。
“让开。”
明阳的目光从那些禁军面上一一扫过。
那些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宫里的老人，认得出明阳。
谁都知道这位明阳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分量，那是真正的心肝，碰不得惹不得。旁人犯了错要受罚，明阳犯了错，皇帝只会先问是不是有人惹她不高兴了。
他们敢拦李灵舒，但唯独不敢拦明阳。
禁军们退开了。
明阳扶着李灵舒往前走了一步，住持却从门后走了出来。
老和尚年过花甲，须眉皆白，双手合十，面色沉静如水，不卑不亢地拦在了门前。
明阳问裴从安。
“说是问话，实则是审讯。她爹把她推出来挡刀，你们大理寺按规矩就得传她，传着传着就变成审了。”
“阿昙不是会说闲话的人。”
裴从安笑了笑，一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漾开了一层浅淡的光。他生得本就过分好看，眉眼英挺，骨相清隽。
只是平日里太过冷淡，让人不敢多看。可这一笑，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气便散了大半，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温柔来。
明阳愣了一下。她认识他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他脸上出现这么明显的笑。从前那些笑都太淡了，藏在礼节和分寸之后，稍纵即逝。
裴从安收了笑：“马先生在外头有一个外室，还生了一个儿子。”
简单两句话，已经说明了缘由。
明阳眨了眨眼，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外室、私生子，这才是马先生真正的软肋吧。阿昙是他的女儿，但是可以被牺牲。
那个外室和儿子，才是他豁出去命也要护住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钱，应该是被人拿捏了住了这两条命根子，才不得不编出阿昙这套说辞来交差。
“他把阿昙推出来挡刀，是因为阿昙在昭阳殿当差，这个身份刚好能圆上流言的来路。”
明阳一边想一边说。
“他不敢说出背后指使的人，应该是怕那人会对他们母子下手。”
明阳抬起眼，正对上裴从安的目光。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孙嬷嬷站在一旁，脸色不怎么好看，眉头越拧越紧。
她是过来人，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那不是臣子看公主的眼神，不该是办案的少卿该有的眼神，那明明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直勾勾的，带着欣赏，带着愉悦，还带着一点旁若无人的专注。
杏儿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瞪大了眼睛看着裴从安，又看看自家殿下，满脸写着什么情况？
孙嬷嬷很不开心，公主马上要出嫁了，婚期虽说被缓了一缓，可圣旨已下，陆家的聘礼都进了宫，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个时候，一个大理寺少卿用这种眼神看着公主殿下，成何体统？
可她又不好当场发作。
裴从安什么身份？什么品行？人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里，用一双眼睛看着她，她能说什么？她总不能上去捂住人家的眼睛。
孙嬷嬷深吸一口气，倒了一杯茶，亲自送到裴从安面前，双手奉上，笑容慈祥，语气恭敬。
“裴大人办案辛苦，请用茶。”
这杯茶递得极有技巧，她正好站在了裴从安和明阳之间，用自己的身体隔断了那道视线。
递完茶，她也不走，就杵在那。
裴从安接过茶，道了声有劳，喝了两口。
但是他的视线越过孙嬷嬷，又落在了明阳身上。孙嬷嬷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觉得自己这杯茶算是白倒了。
在大理寺，很少有人能架得住审讯，马先生也不例外。
很快便招了，是有人给他银两和威胁。
皇帝下令，公主的婚事，任何人都不得妄议，彻查流言罪魁祸首。
连着四日，明阳在景和殿陪着李灵舒，陪她看书、陪她说话。李灵舒看着明阳坐在窗下抱着踏雪，一人一猫岁月安好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明阳生得那样好看，眉眼间那股子沉静淡然，像是画里走出来一样。
这般容貌，这般人物，却偏偏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头，是公主，也是皇帝的女儿，自由二字终究是奢望。
她喃喃道：“有时候我想，倘若咱们不是皇帝的女儿，生在寻常自由人家，是不是会不一样？”
明阳撸着踏雪的毛，语气平淡：“生在皇家各有命数，快乐从来不是由身份定的，真褪去这层公主的身份，未必就能得自在。”
“可这就是个枷锁。”
李灵舒声音闷闷的，“锁住了咱们一辈子。”
明阳将踏雪抱起来，让雪团子在自己膝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垂着眼慢慢道。
“荣华是枷锁，平凡亦有风霜。”
李灵舒怔了怔，刚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的侍女跑得急急匆匆的，脸色发白，张了张嘴，硬生生将话又咽了下去，眼神慌乱地看向李灵舒。
李灵舒心里咯噔了一下：“说。”
侍女扑通跪了下去，声音发抖：“燕山公子……被陛下下令，在若兰寺落发为僧。”
李灵舒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身子一软便要往下倒。明阳一把扶住她。
“我要去若兰寺。”李灵舒一把抓住明阳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带我去。”
明阳虽然不知道谁是燕山公子，但是李灵舒这个反应……
明阳没有劝，驾着她往外走。一路上李灵舒整个人都很不好，浑身在抖。
“父皇这是想让我死啊。”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明阳将她揽入怀里，没有说话。
若兰寺在城南依山而建，不大却极其清幽。平日里香火不多，多是文人墨客来此寻亲。
此时寺门紧闭，门口站着七八个便装的人，虽未着甲胄，那身形步伐一看便是行武出身。
李灵舒跌跌撞撞下了车，不管不顾便往里冲。
便装禁军上前一步，将她拦住。
“殿下请回。”
李灵舒不理会，往左绕了一步，又被人挡了回来。她红着眼，声音尖厉：“让开！”
那几人纹丝不动。
李灵舒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自己喉咙上，手一直在抖，簪尖在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却浑然不惧，只死死盯着那些人。
“不让本宫进，本宫就死在这。”
声音嘶哑。
那几人对视一眼，面上没有表情，脚步也没有挪动。他们是皇帝派来的，只知奉旨行事，公主的命是命，他们的脑袋也是脑袋。
僵持。
李灵舒的手越抖越厉害，簪尖往里刺了一分，血珠顺着颈部往下淌。
明阳从她身后走上来，扶住她握簪的那只手，轻轻按住。
“让开。”
明阳的目光从那些禁军面上一一扫过。
那些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宫里的老人，认得出明阳。
谁都知道这位明阳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分量，那是真正的心肝，碰不得惹不得。旁人犯了错要受罚，明阳犯了错，皇帝只会先问是不是有人惹她不高兴了。
他们敢拦李灵舒，但唯独不敢拦明阳。
禁军们退开了。
明阳扶着李灵舒往前走了一步，住持却从门后走了出来。
老和尚年过花甲，须眉皆白，双手合十，面色沉静如水，不卑不亢地拦在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