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明阳抬起头,望着殿外那片被细雨笼住的天空,唇角微微扬起。

    “蛇竟然出动了,就不怕它不咬人。”

    杨嬷嬷回去通报的时候,皇贵妃正在偏殿替三公主验看药膳。

    李云姝身子弱,常年不离药,连日常饮食都要仔细调养。尚食局的人每日送来药膳单子,皇贵妃隔几日便会亲自过目一遍。

    此刻她正站在长案前。面前摆着七八样炖盅。

    她掀了盖子,挨个闻过去,又拿起银勺挑起一点尝了尝。动作不急不慢,神情专注。

    和天下任何一个疼自己女儿的母亲没什么两样。

    杨嬷嬷从殿外进来,脚步又轻又快。

    她走到皇贵妃身侧,附耳低声说了一些话,声音极低,就算是旁边伺候的宫人,也不会听见半个字。

    皇贵妃舀羹的手顿了顿。

    随即手法平稳地舀起了一勺,送进了嘴里,慢慢品了品。

    “这个味道不错,端去给三公主尝尝。”

    她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

    然后才转身往寝殿走。杨嬷嬷跟在身后,进门前挥手禀退了所有宫人,退出十步之外。

    殿门合上,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皇贵妃站在殿中央,背对着杨嬷嬷,一动不动。深吸了好几次,硬生生将快要溢出来的怒火给压了下去。

    憋得她心都在发疼。

    “林,绍,远。”

    皇贵妃咬牙切齿。

    她恨这个名字,更恨这个姓。已经恨了二十几年。

    林绍远是已故元歆皇后的亲兄长,明阳的亲舅舅。当年元歆皇后在世时,盛宠优渥,后宫无人能出其左右,所有人都得屈居于她之下。

    她一人占了全部圣宠。

    皇帝的眼中,根本就看不见任何人。

    好不容易熬到那个女人死了,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站在最高处了,可偏偏陛下是个长情的,居然为了一个死掉的人,要永留后位。

    死了这么多年了,却留下了一双儿女,一个兄长。

    两个在后宫压去了她儿女所有的光芒,一个在前朝净坏她的好事,十几年了,阴魂不散。

    两个姓林的都跟她作对。

    皇贵妃眼中的怒火,简直是要喷涌而发。

    杨嬷嬷心疼地端了盏茶过来,低声劝道:“娘娘息怒,为了那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本宫息什么怒?”皇贵妃冷笑。

    “本宫只是想明白了林绍远这个人不能留,他在吏部这么多年,门生遍地,清流里一呼百应,今日能拦婚期,明日就能拦别的,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皇贵妃眼中满是杀意。

    总有一天,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她要让林家满门,连同那个女人留下的所有痕迹,在这一座皇城里彻底消失。

    连根拔起。

    让姓林的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十几年她都能等了,倒也不急于眼下。

    晚上,东市北侧的崇仁坊,书场里热闹得很。

    说书先生坐在台上醒目一拍,正讲到兴头上,底下喝茶嗑瓜子的、叫好的,闹哄哄的一片。

    这里是东市最寻常不过的消遣去处,外面瞧着不起眼,一扇旧木门,两个褪了色的灯笼,里头却坐满了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明阳裹着一件墨色披风,帽子压得极低,只露出小半截下巴。

    坐在了角落里一张方桌旁,她旁边跟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穿了件半旧的灰布直缀。是扮作男子的杏儿。

    孙嬷嬷和采薇她们留在了外面,街角的马车里,这种地方人越少越不扎眼。

    她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说书先生的身上。

    暗部盯了永安城好几日,顺藤摸瓜,摸到了源头,就是他。

    流言最初的几粒火星子,这人就是其中一个。

    明阳端起茶喝了一口。

    父皇今日下了旨,要彻查流言,皇贵妃那边一定会派人来扫尾,她等的就是那个人。

    果然,茶还没凉透,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金吾卫的靴子踩在了青石板上,整齐划一的声音由远及近,转瞬间便堵在了书场的前门、后门。

    领头的校尉按着腰刀往门口一站,嗓子大得整个场子都听得见。

    “奉旨查案!有人密报,此处聚众私论朝政、妄议中枢,嫌疑重大!所有人等,一概带回盘查!”

    书场里顿时炸了锅,茶客们纷纷起身,有人往门口挤,有人往后门跑,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瓜子花生撒了一地。

    杏儿紧张地拽住明阳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姐。”

    明阳按住她的手,眼神示意让她别乱动。

    心里飞快地转着,金吾卫来得太巧了,看来有人要借着查案的名义,来清场了。

    那个说书的,恐怕今晚就要被误抓进金吾卫大牢。

    然后在里头暴病身亡。

    人挤人的慌乱,明阳和杏儿被迫分开。她低着头,随着人流往侧门走。

    侧门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人她认得,是皇贵妃娘家那边一个远房亲戚,在金吾卫里面混了个闲差。

    这人,和她打过照面。

    那人正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往外走的人群,目光扫到她身上时,忽然顿了下。

    不是认出了她,是觉得这个裹着墨色披风的女人有点奇怪,身形气质都不像是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那人眯起眼,正要走过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扣住了明阳的手腕,不轻不重的一带,她整个人被拢进了一个温热的怀里。

    脸贴上对方胸膛,鼻尖蹭到了一片微凉的衣料,衣料下有着极淡的松木香气。

    裴从安?!

    明阳抬头,果然是他。

    他穿了件深色的圆领袍,没有穿官服,通身上下,和寻常世家公子没什么两样。

    他一只手稳稳地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将她的帽檐往下一拉。姿态随意而自然,像是搂着一个跟他同游的女伴。

    那校尉走到近前,原本是想盘问的,一看裴从安的脸,脚步便定住了。

    愣了愣,随即换上一副笑脸,拱了拱手。

    “裴大人?您怎么在这?”

    裴从安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听书。”

    校尉的目光,在他怀里那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墨色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只能看出窈窕的身段,和帽檐下露出的几缕发丝,乌黑发亮。

    他心里顿时了然,往后退了一步,嘴上打了个哈哈:“打搅大人雅兴了,得罪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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