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疼得厉害,像针扎了一下,很短。

    转瞬即逝。

    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严征关心道。

    “没事。”裴从安放下手,继续翻卷宗。

    严征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慢慢笑了:“大人,寺里上下都在传,说您近来一日看两回更漏,像是赶着散衙,如今又来这一出,莫不是惦记着什么人?”

    明知故问。

    裴从安懒得理他。

    “把这册送去刑部,剩下的明日再勾。”

    “今日散这么早?”

    “明日三司会审的卷,先给我理出来。”

    严征应了,抱起卷宗转身往外走。

    裴从安独自坐在案后,侧过头朝窗外望了一眼。

    日头已经西斜,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风,卷着廊下几片零落的花瓣,悠悠地打着旋儿落在了阶前。

    裴从安望着那几片花瓣,若有所思。

    风又将那几片花瓣卷起来,散进了廊下的阴影里。

    案上的更漏,悄悄地落下一滴。

    过了好一会,裴从安才慢慢收回目光,重新执起笔来。

    -

    肃王府门口,日头毒辣得很。

    李明峥纵马回来,一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皇贵妃和他说的那些话。

    门前侍从迎上来要牵马,他嫌碍事,挥手打发了,自己翻身下来,结果脚下一错,人已经歪了出去。

    “殿下!”

    侍从惊呼。

    几个亲近的随从眼疾手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才把他扶住。

    他站稳了,抬头扫了一圈,门口那几人连忙都低着头,谁也不敢抬头看。

    李明峥一把推开扶住他的手,低声骂了一句。

    “废物!”

    抬脚就往府里冲。

    “去,把魏纶给本王叫来,书房,快!”

    管事的连忙去叫人。

    书房里,李明峥来回踱步,衣袍被汗浸透了一大片,他只觉得胸口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事情紧急。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是不能留,但是找谁做那个替罪羊?左想右想,始终没有头绪。

    他越想越觉得手脚发凉。

    娜依那个贱婢!

    几年前在宜春院的那支舞,她赤着脚踩在毯上,角落上一串金铃,转起来叮铃当当,眼睛亮得像野地里的一头小鹿。

    她说汉话的时候带着软糯的尾音,一开口就敢顶撞教习,摔了琵琶也不认错。

    他那时觉得新鲜,觉得这胡人女子身上有股劲,像那烈酒。

    如今他才明白,那不是烈酒,那是一把刀。

    是要他命的刀。

    按时间来算,那孩子恐怕就是他的。

    没想到她居然敢生下来。

    李明峥一阵后怕,喉头发紧。当初那点贪新鲜的念头,如今居然要拿储位去还。

    恨得牙痒痒。

    不多时,魏纶来了。

    他进门之后,不动声色扫上了一眼。

    地上一角碎瓷,擦破了半个桌案。李明峥的领口歪着,靴上还沾了泥。

    不必问,魏纶也知道,定是宫里出了大事。

    “殿下这么急召臣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李明峥就像看见了救星,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后来,声音都有些颤抖。

    魏纶倒是没慌:“殿下,那孩子如今几个月大?”

    李明峥一怔:“……不知道,四五个月吧,三月里生的。”

    “殿下和娜依过从甚密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去西南之前……”几乎没断过。

    李明峥悔不当初。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拿把刀架他脖子上,他都不会碰娜依一根手指头。

    “臣斗胆问一问,西平王起疑了没有?”

    李明峥摇头,他哪里知道。

    魏纶问的这几句,一句比一句要命,他一句也答不实。

    说实话,连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他都不敢往深处想。

    “先生……本王是不是已经完了?”

    魏纶笑了笑,面容温和。

    “殿下不必急。”

    “怎么能不急?”李明峥猛地一拍案桌。

    “明阳那边已经在查了,一旦宫里问出什么,捅到父皇面前,本王还有母妃那边全完了。”

    见魏纶一脸淡定,李明峥急得不得了。

    “先生,本王给你人手,王府里的人你随便调。本王只要一句话,这孩子,这事到底该怎么弄?”

    魏纶慢条斯理地开口:“殿下放心,臣明白轻重。此事急不得,更慌不得,一旦乱了,反倒容易授人以柄。”

    “明日日落之前,臣给殿下一个章程。快有快的法子,慢有慢的法子,总会有一条后路。”

    李明峥盯着他:“什么法子?”

    “臣现在不敢妄言,不过可以先说给殿下听听,这世上最干净的法子,往往是让那件事情从来不曾发生过。”

    李明峥听不懂。

    心里已经乱如麻丝。

    “好好好,那本王就等先生的章程。”

    李明峥心里急得不得了,可看着魏纶不急不忙的样子,他又没有办法。

    魏纶躬身退下。

    门掩上的那一刻,魏纶在廊下停了一步,唇角那点笑慢慢收干净了。

    回到自己院中,他取出一方素笺,写了很短的一行,用火漆封了,交给一个不起眼的小厮。

    “送到北边。”

    李明峥已经是坐立难安,心里的惶恐越积越多。

    他猛地起身,朝后院走去。

    清歌住在后院的暖香阁。

    李明峥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侍女低着头跌跌撞撞地从里面出来。

    鬓发散乱,一侧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挂着一道血痕。

    有点眼熟。

    像是昨日夜里他起夜后……

    一些荒唐的画面划过脑海。

    见了他,侍女忙忍着痛颤声行礼,随即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屋里堆满了奇珍异宝。

    南海的珊瑚,西域的琉璃和沉香的珍珠,整批整批的金线锦缎,堆得满屋都是,晃得人眼花缭乱。

    清歌坐在这一片奢华之中,慢条斯理地把一只金簪插进发髻。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

    看清来人,清歌眼波一转,像能把人的魂都勾了过去。方才一闪而逝的狠戾,早就在抬眼的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殿下……您可算来了,妾等您等的心都焦了。”

    她起身迎上来,身子软软的往李明峥怀里贴。

    李明峥一把将清歌大横抱起,大步朝里间的软榻走去。

    此刻他什么都不愿意想,只想用这满室的金玉,怀里的温香,把心里那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惶恐,暂且全盖过去。

    “殿下今日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可是宫里有什么不痛快?”

    李明峥没答,伸手扣住清歌解开他衣襟的那只手腕,反手将她按在榻上。

    床帐唰地垂了下来,遮住了外头明晃晃的天光。

    许久之后,帐子里才渐渐没了动静。

    李明峥闭着眼,懒得说话。殿里的香混着榻上残留的暧昧气息,熏得人越发昏沉。

    清歌散落的青丝铺了他一身,柔声地问。

    “是娘娘那里怪罪殿下了吗?”

    李明峥含糊道:“没什么,喝多了,睡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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