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再说什么,手指却揪紧了他衣襟的一角。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在她耳边咚咚作响。

    明阳渐渐止住了眼泪。

    情绪平复之后,她轻轻推开了裴从安。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认真地说:“谢谢你。”

    裴从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他没有接这句谢,转身从旁边的炕头上端起那碗还温热的糙米粥,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明阳伸手要接:“我自己来。”

    裴从安没有松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殿下刚退烧,手上应该没力气,万一洒了,还要麻烦老人家再熬一碗。”

    他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臣倒是可以再去借灶台,只是这村里家家户户刚起炊烟,怕是腾不出空锅。”

    明阳看着他沉静幽深的眼睛,把反驳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确实没什么力气,洒了也确实麻烦人家。

    她别开目光,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把那勺粥吃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尖厉刺耳的叫骂声。

    透过薄薄的窗纸,清晰地传到了屋里。外面的人嗓门又尖又响,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掀翻。

    妇人的骂声字字如刀,一刀一刀往少年身上剜。

    “你个扫把星!克死你爹娘还不够,还想克我们家?这房子是你爷爷留下的不假,可你爹早没了!这些年要不是我赏你一口饭吃,你早饿死在路边了!”

    妇人的嗓门越来越高。

    “如今我儿子被司农寺园苑丞选上了,往后是要进永安城高门府邸当差的,你们祖孙俩赖在这儿不走,是想拖累他不成?

    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今天就把东西给我搬出去,爱去哪去哪!”

    少年涨红了脸,终于忍不住顶了回去。

    “这房子是我爷爷留给我爹的,我爹留给我和奶奶的,凭什么你一句话就要赶我们走!”

    “凭什么?!”

    妇人一把揪住少年的耳朵,拧得他整个人都歪了过去。

    “凭这些年你吃的饭是我家的米!凭你身上这件破衣裳是我儿子穿剩的!你还有脸跟我顶嘴?你爹留给你的?你爹留给你的还有那半亩坡地呢!

    地契交出来,今天就交!不交别想出这个门!”

    奶奶颤巍巍地伸手去拦,被妇人一把推开,踉跄了两步撞在了门框上,额头磕出一道红印来。

    少年眼睛瞬间红了,冲上去扶住奶奶。

    妇人却还不解气,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背篓,草药撒了一地,又抓起灶台上的破瓦罐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溅。

    “不走是吧?不走我就把你们的东西全扔出去!反正这屋子我早说好了要给我娘家侄儿住!”

    男人缩在墙角,刚想开口,妇人猛地转过头,指着他鼻子骂道。

    “你少给我装好人!你弟弟留下的种,你心疼你养!你拿什么养?就你在地里刨的那点烂菜叶子?

    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我嫁给你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男人低着头,到底没敢再出声。

    明阳在屋里听着。

    她不是没见过拜高踩低的嘴脸,宫里那些太监宫女,哪一个不是见风使舵的好手?可是在这山野小村,一个才十二岁的少年竟也要承受这些。

    裴从安不急不慢地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然后送到明阳唇边。

    外面的骂声仿佛与他毫无关系。

    明阳咽下一口粥,听着外面好像歇不下来的叫骂声,又看了看他镇定自若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开口。

    “……外面在骂人。”

    “嗯。”他又舀了一勺递过来。

    她就着他的手又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往窗外飘。

    他一勺一勺地喂,她不情不愿地喝,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

    裴从安将空碗搁在床头,拿起旁边的布巾,自然地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轻而细致。

    然后他弯下腰,手臂伸到明阳背后,打算将她抱起来。

    明阳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摇了摇头。

    “我自己走,抱出去不像样子。”

    “气势先矮了一截,还怎么替那祖孙俩讲话?”

    裴从安看了她一眼。

    她刚发过烧,脸色还苍白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清明。

    明明伤口还在疼,站都站不太稳,却已经在想气势了。

    他没有坚持,朝她伸出手。

    明阳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腿上的伤口扯了一下,她眉头皱了皱,随即松开。

    他放慢脚步,半扶半揽地将她带到门口,抬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院子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奶奶靠在门框上,苍老的声音颤抖着:“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种话……”

    “谁跟你一家人!”

    妇人啐了一口,“老的命硬,小的命硬,死了爹娘还赖在我们家不走,不是扫把星是什么!”

    她转头又朝少年吼道,“搬!现在就搬!搬去村外乱葬岗也没人管你们!”

    “不走!”

    少年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通红。

    妇人气得抄起掸子就追,追得少年满院子乱窜,少年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左躲右闪。

    奶奶微颤颤地想伸手去拦,却被妇人一把推开。

    “你个扫把星,你还敢跑!今天不打死你,老娘就不姓陈!”

    妇人越打越上火,因为打不着,气得抡圆了胳膊将掸子狠狠砸了过去。

    少年灵活地一矮身,掸子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直直朝着刚从房内走出来的明阳飞过去。

    少年脸色大变,失声喊道:“姐姐小心!”

    明阳没有动。

    她就站在门口,看着那根掸子破空而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稳稳截住了掸子。

    掸尾离她的面颊只差半寸。

    满院的嘈杂声一下子就静了,妇人维持着扔掸子的姿势,僵在原地,嘴巴张着,脸上还挂着方才打人的凶狠。

    少年从柴堆后面探出头来,一脸后怕。

    裴从安面无表情,将掸子随手一扔。

    妇人看了看地上的掸子,又看了看面前两人。

    那姑娘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除了长得漂亮,通身上下没什么华贵的首饰,脸色还带着病中的苍白,裙摆上沾着点泥水,袖口还有点破损。

    可她就那么站着,目光平静,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贵气。

    她身后那男子更是让人不敢直视。

    长得极好看,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背后发凉。

    夫人咽了咽唾沫,她逞强似的扬起下巴。

    “看什么看?你们什么人?这是我家,告诉你们,我们家的事外人少管啊!我儿子可是被司农寺园苑丞选上的,将来是要进永安高门府邸当差的,你们可得罪不起。”

    “永安高门府邸?”

    明阳轻轻重复了一遍,看向夫人的目光依旧是平静的,“哪一座高门府邸,说来听听。”

    夫人一怔,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哪知道是哪一座高门府邸?她连永安都没去过。

    她正要再逞强几句,院门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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