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从安目光沉沉，凝视着她。
静静对视不语。
明阳后背紧紧贴着车厢壁，极力维持着仪态，泛红的耳根，却早已泄了心虚。
车厢里光线幽暗，只有车帘缝隙，漏进来一线日光，恰好落在她脸上。
薄薄的光，映得她肌肤如凝脂般透亮，眉眼本就生得明艳大气，此刻因为羞怯，眼尾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绯红。
贝齿几不可察地咬着下唇，明艳里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娇怯。
他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再进一步……
裴从安凝望许久，缓缓敛去眼底万千情绪，退开。
周身清冷气场，分毫未散，一举一动皆是分寸自持。仿佛他刚刚什么都没做。
那迫人的气息一退，明阳反而觉得，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更稠了。
隔着一臂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短暂的沉默里，气氛发酵成，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
明阳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不行，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她得说点什么，说点正经的。
“我舅舅……”
“好。”
他应了一声好。
我？！
明阳愣住，意识到她刚刚没说本宫，刚退下去的耳根，又烫起来。
就在这时，车外忽然传来，孙嬷嬷刻意拔高的嗓音：“郡主回来了，韩姑娘也来了，老奴给二位请安。”
明阳脸色刷地变了。
李崇月，向来嘴巴快，韩霜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要是让她们两个人撞见，裴从安在她马车里……
明阳不敢想。
方才那点旖旎，瞬间被现实碾得粉碎，她压低声音急道。
“快走！”
她越急，他越是淡定。
裴从安从容不迫，整了整袍角，掀起车帘，弯腰下了马车。
孙嬷嬷站在车旁，急得满头冒汗，孤男寡女，封闭车厢，这要是传出去，还了得？
见裴从安下来，立马从头打量到脚。面色如常，衣冠齐整，孙嬷嬷长长松了口气，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
还好还好，裴大人是个正人君子。
日光从校场旗帜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裴从安身上，绯色官袍衬得那张清俊冷沉的脸，愈发矜贵疏离。
他朝李崇月微微躬身，声音清冷而克制：“郡主。”
又转向韩霜，略一颔首：“韩姑娘。”
说罢，便转身离去。
李崇月没反应过来，满脑袋都是话本子里面的桥段，激动得双眼放光。
韩霜看得眼都直了，半晌脱口而出：“好哇！明阳！当年太后要把你说给我哥，你说什么都不肯，现在倒好，自己在马车里藏了个更好看的！”
韩霜越说越来劲，一把拽住李崇月胳膊。
“他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冷得跟冰块似的，看都没多看我一眼。他在你阿姐面前也这样吗？”
这她哪知道。
李崇月答不上来。
她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帮阿姐圆场：“韩姐姐，你别瞎说，裴大人肯定是来禀报公务的。”
“什么公务要关着门禀报？你傻呀？”
韩霜才不信。
“俊男美女共处一室，那绝对是天雷勾动地火，天崩地裂。”
李崇月想了想，确实……有道理，这不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吗。
天崩地裂？
这都什么话？
孙嬷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还要复杂。她以为她们是来救场的，结果这场子，越救越热闹。
勾动地火。
什么火……
想起某人的眼眸。
车内，明阳抬手捂住脸。
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都跟他有关，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崇月推荐了另一家馎饦铺子。说是在大理寺附近不远，她上回和闺中好友去吃过一回。羊肉臊子给的足，面头劲道，汤头鲜得很。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那家铺子去。
明阳的车驾在前，韩霜和李崇月也挤进了马车里，马车宽敞，可架不住两个人，从一上车就开始斗嘴。
“你们京城姑娘皮肤好是好，就是不经晒。不像我，在陇右风吹日晒，照样骑马射箭。”
韩霜靠在车壁上，得意洋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李崇月立刻坐直了：“谁不经晒了？我那是白，天生的，不像某些人黑，还找借口。”
“我黑？我这是健康。你见过哪个黑的人，能白成这样？”
韩霜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一截手腕，伸到李崇月面前。
“你看看，比你还白。”
一对比，确实韩霜的胳膊更白。
李崇月随即梗着脖子反驳：“那是你袖子遮的，脸呢？脸敢不敢比？”
“脸怎么了？我家怀风说我这样正好，不像有些人，白的跟豆腐似的，一碰就碎。”
“豆腐怎么了？我阿姐也白，你敢说我阿姐吗？”
“你少拿明阳当挡箭牌。”韩霜嗤笑一声，“她从小就白，我认，你嘛，你就是豆腐渣。”
“你说谁是豆腐渣？”李崇月气得直拍坐垫。
“谁急谁是。”韩霜悠悠然然地说。
“你未婚夫再厉害，也就是个武举，还没考中状元呢，得意什么？”
“他考不考中，都是我未婚夫，不像某些人，连个未婚夫都没有，倒是挺会替别人吹的。”韩霜笑眯眯地回。
李崇月气的：“阿姐，你听听她说什么话？你怎么也不帮我说两句？”
明阳坐在中间，被她俩吵了一路，耳边嗡嗡作响。
“你们两个吵了一路，我插得上嘴吗？前面就到了，省点力气，待会吃完再吵。”
李崇月和韩霜同时转头瞪向对方，又同时哼一声，各自扭头看向窗外。
结果安静了不到一会。
“这个方向是我先看的！”
“车窗又不是你家开的。”
明阳无奈。
佛祖在上，这两人加起来，比早朝上文武百官，还要热闹。
到了铺子外面，马车刚停稳，车窗外面便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霜儿。”
韩霜眼睛一亮，撩帘便跳了下去，明阳和李崇月随后下车，便看见顾怀风正站在马车旁。
他显然是从校场那边，直接赶过来的，见了韩霜便伸出手。
韩霜握住他的手，仰头朝他笑：“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校场等着吗？”
“比完了就过来了。”
顾怀风朝着明阳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末将顾怀风，见过殿下。”
明阳微微颔首，目光在他和韩霜之间扫了一圈。
校场上拉弓射箭，满身铁血杀气的人，站在韩霜身边，倒像是一柄入了鞘的利剑。
“不必多礼，今日骑射比试，你与江逐云并列第一，恭喜。”
韩霜得意洋洋地朝李崇月，扬了扬下巴，故意提高了嗓门：“看见没？比完赛头一件事，就是来找我，这才是好男人。”
李崇月气得脸都红了，碍着顾怀风在场，不好当着他的面，说他坏话，只能压低嗓子对明阳嘀咕。
“等他走了，我再跟她吵。”
一行人上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顾怀风坐在韩霜身旁，安静得像一座石像。
只是韩霜说话时，他会微微侧过头看她，偶尔将她面前空了的茶盏，续满，像是做了千百回。
韩霜继续怼李崇月：“羡慕吗？嫉妒吗？”
李崇月直接一个白眼。
韩霜就当没看见，转头冲着怀风撒娇：“这馎饦不错吧？喜欢吗？”
顾怀风：“你喜欢就好。”
李崇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筷子都差点掉桌上。她转头看向明阳，眼神里写满了“她凭什么命这么好？”
一顿饭就在韩霜的得意，李崇月的愤怒，和明阳的淡定中，热热闹闹地吃完了。
五月的雷阵雨，来得又快又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作响。
明阳一行人用完馎饦，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如沉墨。
孙嬷嬷撑着伞，正要扶她上车。
忽然听见巷口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静静对视不语。
明阳后背紧紧贴着车厢壁，极力维持着仪态，泛红的耳根，却早已泄了心虚。
车厢里光线幽暗，只有车帘缝隙，漏进来一线日光，恰好落在她脸上。
薄薄的光，映得她肌肤如凝脂般透亮，眉眼本就生得明艳大气，此刻因为羞怯，眼尾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绯红。
贝齿几不可察地咬着下唇，明艳里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娇怯。
他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再进一步……
裴从安凝望许久，缓缓敛去眼底万千情绪，退开。
周身清冷气场，分毫未散，一举一动皆是分寸自持。仿佛他刚刚什么都没做。
那迫人的气息一退，明阳反而觉得，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更稠了。
隔着一臂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短暂的沉默里，气氛发酵成，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
明阳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不行，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她得说点什么，说点正经的。
“我舅舅……”
“好。”
他应了一声好。
我？！
明阳愣住，意识到她刚刚没说本宫，刚退下去的耳根，又烫起来。
就在这时，车外忽然传来，孙嬷嬷刻意拔高的嗓音：“郡主回来了，韩姑娘也来了，老奴给二位请安。”
明阳脸色刷地变了。
李崇月，向来嘴巴快，韩霜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要是让她们两个人撞见，裴从安在她马车里……
明阳不敢想。
方才那点旖旎，瞬间被现实碾得粉碎，她压低声音急道。
“快走！”
她越急，他越是淡定。
裴从安从容不迫，整了整袍角，掀起车帘，弯腰下了马车。
孙嬷嬷站在车旁，急得满头冒汗，孤男寡女，封闭车厢，这要是传出去，还了得？
见裴从安下来，立马从头打量到脚。面色如常，衣冠齐整，孙嬷嬷长长松了口气，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
还好还好，裴大人是个正人君子。
日光从校场旗帜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裴从安身上，绯色官袍衬得那张清俊冷沉的脸，愈发矜贵疏离。
他朝李崇月微微躬身，声音清冷而克制：“郡主。”
又转向韩霜，略一颔首：“韩姑娘。”
说罢，便转身离去。
李崇月没反应过来，满脑袋都是话本子里面的桥段，激动得双眼放光。
韩霜看得眼都直了，半晌脱口而出：“好哇！明阳！当年太后要把你说给我哥，你说什么都不肯，现在倒好，自己在马车里藏了个更好看的！”
韩霜越说越来劲，一把拽住李崇月胳膊。
“他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冷得跟冰块似的，看都没多看我一眼。他在你阿姐面前也这样吗？”
这她哪知道。
李崇月答不上来。
她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帮阿姐圆场：“韩姐姐，你别瞎说，裴大人肯定是来禀报公务的。”
“什么公务要关着门禀报？你傻呀？”
韩霜才不信。
“俊男美女共处一室，那绝对是天雷勾动地火，天崩地裂。”
李崇月想了想，确实……有道理，这不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吗。
天崩地裂？
这都什么话？
孙嬷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还要复杂。她以为她们是来救场的，结果这场子，越救越热闹。
勾动地火。
什么火……
想起某人的眼眸。
车内，明阳抬手捂住脸。
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都跟他有关，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崇月推荐了另一家馎饦铺子。说是在大理寺附近不远，她上回和闺中好友去吃过一回。羊肉臊子给的足，面头劲道，汤头鲜得很。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那家铺子去。
明阳的车驾在前，韩霜和李崇月也挤进了马车里，马车宽敞，可架不住两个人，从一上车就开始斗嘴。
“你们京城姑娘皮肤好是好，就是不经晒。不像我，在陇右风吹日晒，照样骑马射箭。”
韩霜靠在车壁上，得意洋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李崇月立刻坐直了：“谁不经晒了？我那是白，天生的，不像某些人黑，还找借口。”
“我黑？我这是健康。你见过哪个黑的人，能白成这样？”
韩霜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一截手腕，伸到李崇月面前。
“你看看，比你还白。”
一对比，确实韩霜的胳膊更白。
李崇月随即梗着脖子反驳：“那是你袖子遮的，脸呢？脸敢不敢比？”
“脸怎么了？我家怀风说我这样正好，不像有些人，白的跟豆腐似的，一碰就碎。”
“豆腐怎么了？我阿姐也白，你敢说我阿姐吗？”
“你少拿明阳当挡箭牌。”韩霜嗤笑一声，“她从小就白，我认，你嘛，你就是豆腐渣。”
“你说谁是豆腐渣？”李崇月气得直拍坐垫。
“谁急谁是。”韩霜悠悠然然地说。
“你未婚夫再厉害，也就是个武举，还没考中状元呢，得意什么？”
“他考不考中，都是我未婚夫，不像某些人，连个未婚夫都没有，倒是挺会替别人吹的。”韩霜笑眯眯地回。
李崇月气的：“阿姐，你听听她说什么话？你怎么也不帮我说两句？”
明阳坐在中间，被她俩吵了一路，耳边嗡嗡作响。
“你们两个吵了一路，我插得上嘴吗？前面就到了，省点力气，待会吃完再吵。”
李崇月和韩霜同时转头瞪向对方，又同时哼一声，各自扭头看向窗外。
结果安静了不到一会。
“这个方向是我先看的！”
“车窗又不是你家开的。”
明阳无奈。
佛祖在上，这两人加起来，比早朝上文武百官，还要热闹。
到了铺子外面，马车刚停稳，车窗外面便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霜儿。”
韩霜眼睛一亮，撩帘便跳了下去，明阳和李崇月随后下车，便看见顾怀风正站在马车旁。
他显然是从校场那边，直接赶过来的，见了韩霜便伸出手。
韩霜握住他的手，仰头朝他笑：“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校场等着吗？”
“比完了就过来了。”
顾怀风朝着明阳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末将顾怀风，见过殿下。”
明阳微微颔首，目光在他和韩霜之间扫了一圈。
校场上拉弓射箭，满身铁血杀气的人，站在韩霜身边，倒像是一柄入了鞘的利剑。
“不必多礼，今日骑射比试，你与江逐云并列第一，恭喜。”
韩霜得意洋洋地朝李崇月，扬了扬下巴，故意提高了嗓门：“看见没？比完赛头一件事，就是来找我，这才是好男人。”
李崇月气得脸都红了，碍着顾怀风在场，不好当着他的面，说他坏话，只能压低嗓子对明阳嘀咕。
“等他走了，我再跟她吵。”
一行人上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顾怀风坐在韩霜身旁，安静得像一座石像。
只是韩霜说话时，他会微微侧过头看她，偶尔将她面前空了的茶盏，续满，像是做了千百回。
韩霜继续怼李崇月：“羡慕吗？嫉妒吗？”
李崇月直接一个白眼。
韩霜就当没看见，转头冲着怀风撒娇：“这馎饦不错吧？喜欢吗？”
顾怀风：“你喜欢就好。”
李崇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筷子都差点掉桌上。她转头看向明阳，眼神里写满了“她凭什么命这么好？”
一顿饭就在韩霜的得意，李崇月的愤怒，和明阳的淡定中，热热闹闹地吃完了。
五月的雷阵雨，来得又快又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作响。
明阳一行人用完馎饦，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如沉墨。
孙嬷嬷撑着伞，正要扶她上车。
忽然听见巷口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